文件名:奇锋录卷十六.txt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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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修改时间:2026-06-17 21:11:18

        第百十三折
宝舶东去
剑履分途

此间正是耿照曾破解机关、救出藏匿多日奄奄一息的秋霜洁主仆处,也就是西宫川人在机关屋外堆土造假坟,竖起庄主秋意人之碑冢的那片远僻花圃,尽管如今被这帮不速之客挖掘破坏殆尽,仍能依稀看出旧时的格局排布。

耿照一从神仙门出来,便嗅到那股若有似无的淡淡异味,似是排遗由腐坏、干涸,沦为尘迹,最终入了鼠蚁之腹,初遇绣娘的情景又浮上心头。那会儿无字碑滑开,妇人自密门内不支仆出时,深黝密室中窜出的便是这股异臭,少年因此印象深刻。

手摸墙壁行出不远,耿照便知身在此间,熟门熟路,自不待言。浮鼎山庄“万刃君临”秋拭水的刀剑藏宝各方人马遍寻不着,殊不知竟是透过神仙门的壁刻,隐于报身厅之内,找不到可说是毫不冤枉。

以秋拭水收藏之丰,手上有几件能自由出入神仙门的兵玺拳证,可说是再自然也不过。阜阳秋氏与武林的联系,也就仅止于秋拭水的这点小嗜好,只要不显山露水,兽禽两榜高手尽管争斗再烈,等闲寻不到秋家的头上,神仙门、刀剑收藏与兽禽相血食的关系至此形成了闭环,堪称完美。

但宇文相日——或说他背后的指使之人——是怎么盯上浮鼎山庄的?更精确地说,是怎么盯上了神仙门、兵玺拳证和秋家本不应有所关联的关联,才得破解秋拭水生前的巧妙安排,达成天霄城、假七玄等侵门踏户都完成不了的目标?

耿照心中并非全无猜想,却兜之不拢,虽隐有“真相就在那里”的微妙之感,仿佛只差一步便能云廓天清,但实际上完全不是这么回事,越想疑团越多,方方面面都难以解释。

更令他心底发凉的,是眼前这批打包、搬运藏宝的人。

身手俐落、井然有序,即使一开口便知不是什么出身大派的好子弟,但效率极高,纪律严整,甚于少年所知一切帮会门派。这种感觉自离开流影城后,耿照便只在慕容柔的手底下见过,堪比行伍。哪怕以江湖的眼光看来,这一个个的武艺肯定说不上多出色,然而团战的杀伤力之惊人,惟此节不问可知。

随着冢园内最后一批装箱完的人离开,四人悄悄跟到了车马聚集处,不禁齐齐倒抽一口凉气:

触目所及,现场居然有近两百人之谱,相较于交谈、行走劳动发出的声响,简直安静得不可思议,以致耿照等在冢圃那厢竟未能听出。这也解释了为何在忒短的时间内,秋意人的冢园能被掘得如此彻底。

这等质素的精壮团伙,便只一、二十人都不易应付,况乎十倍?瞧着他们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和默契,耿照不知为何想起了李绥和他麾下的“指纵鹰”弟兄。但这支由赤炼堂大太保雷奋开亲自训练出来的精锐,武林中别无分号,无助于说明眼前刻意乔装改扮、集结至此洗劫山庄的无名徒众,究竟是隶属何方。

奉玄圣教毫无疑问是嫌疑最大的,事实上一直是这个秘密组织假血骷髅、木骷髅之手,在运作谋夺浮鼎山庄的基业与藏宝,姚雨霏甚至还把军费的主意动到了这上头来,才会在方骸血与舒意浓双双落空后,陷入进退维谷的窘境。

奉玄教既有任调动两百名具军伍精锐的纪律水准、支付他们分头潜入三合县境内的人力与财力,根本用不上姚雨霏手下的乌合之众,休说木骷髅还是个光杆儿大帅,只能唆使阙芙蓉和三郎那样半大不小的毛孩子搞事。他们走错的每一步棋皆须由奉玄教承担,耿照居上位的时日虽然不长,亦知“贻误战机”的代价几乎是最高的,圣教犯不着在关键决策上如此精省。

除非……并没有什么战机被贻误了,这正是奉玄教的目的,也是它们真正的实力。

耿照迄今所有的排布规划,都是以应付阴谋家做为出发点,差不多就是他曾分析给舒意浓听的那一段的延伸扩展。少年并不以为在姚雨霏背后有个极其庞大、古老而神秘的地下组织,妇人死命筹措的钱粮兵马其实就是“奉玄圣教”的规模,同时也是极限,只是受骗上当、深溺其中的姚雨霏无法认清这点。

但眼前几乎有半支“指纵鹰”人数的奇兵,将彻底颠覆耿照的盘算,使他和友军陷入万劫不复之境。耿照被石欣尘的低语“……你怎么了?是不是有甚什么不舒服”唤回时,才发现掌心全是汗,女郎不知何时将柔荑递到他手里,被紧紧握着,耿照松手时见她手背指节都红了,可见力大,转念一想:

“欣尘行事谨慎,特重细节,不会刻意在人携手。是我无意间抓住了她。”心下歉然,摇了摇头却未说话。所幸四人藏匿处相距甚远,即使以寻常音量说话,逆着风那厢也绝难听见,况乎耿、石俱都压低了嗓音,但代价就是难以悉听对方交谈的内容,双方同样公平地被距离所阻,明暗皆无优势。

之所以这么小心,是有理由的。

宇文相日一辆接着一辆马车地依序行来,似是在清点相数,面颊略见削瘦,未戴眼罩的那只独眼却是熠熠放光,神采飞扬;清点完一辆拍拍车辕,便有三四名精壮汉子各持包袱上车,更不稍动,看样子是要等齐了再一块儿出发。

浪人身畔还有数名额角鼓起、携带兵刃的武林人,并未伪装,瞧着修为不低,应非宇文的手下,但对他十分客气,个个眼神机警,不住向四处巡梭,唯恐有事。

说实话,这几人并不是其中最难当的。队伍中时不时一转头、目光射向某处林摇鸟惊的人,多到几双手都数不过来,每隔三两车便有人在车辆两翼放哨,不知是事前安排得十分周密,抑或习惯使然。

耿照行走江湖至今,初次萌生对手“浑身是眼”的异感,连一丝悄悄摸近、放倒末尾几人钻入车里的念头也无,因为根本不会成功,不过徒然暴露行藏而已。

当日宇文相日大闹阙府,耿照正以“赵阿根”之名于后进作客,不宜轻动,是故两人并未照面。然阙、燕一见此獠,戒慎溢于言表,耿照心知必有因由,恐与二人先前的莫名失踪有关,此际却不便多问,毕竟敌众我寡,形势严峻,保持安全距离毋宁才是上策。

对方有近二十辆的篷顶马车,形制、漆印各异,显是从远近各处驿行雇来。耿照同绮鸳等潜行都众姝相处久了,耳濡目染,知道这甚至算不上线索,难断抓住点什么就一路顺藤摸瓜,拽出根柢,但其中并不是毫无迹兆;再微小的征候都在透露讯息,端看能见与否,如何解读。

贮装刀剑珍藏的木箱全上了车,还有三十余人未乘车辆,各自上马,多作公人或江湖客,乃至有几分绿林匪气的打扮,兵械外露,蜂拥着策马随行,威吓之意再明白不过。

每匹马的后头都系了一到两匹健马,个头不甚高大,应是产自西北一带,能吃苦耐寒的品种。宇文相日也上了鞍,骑的是旁人牵与他的、特别高大健壮的肥膘紫骝驹,独眼浪人身手矫健,一脸的志得意满,连略显憔悴的容色都不能稍稍那股子踌躇滿志;左右刻意奉承,约莫也是因为这份起出藏宝的天大功劳。

另外几名江湖人却未骑马,而是各自押车,不知是受限于骑术,还是纯为分摊风险,总之是滴水不漏,无懈可击。

车队分作三拨陆续出发,这个数目巧妙地拿捏在“量体够大吃不下嘴”和“肥到可以不计风险”的分界上。四人直到最后一队消失在视线范围内,都找不到能悄悄掩进不被发现的空档,遑论尾随。

“……可恶。”阙牧风起身弹了弹指尖沾上的尘土,与其说是懊恼,听着更像是佩服。“居然还有空箱空车,连这点都考量在内了吗?”

他本想观察轮辙印迹,看看能否找到线索,因为三拨车队走的居然还不是同一条路,让循迹追出浮鼎山庄的四人一时傻了眼。但如此周详的计划,绝不可能仓促行之,意外地证明了他在应身厅时所做的推论:

即使被秘境异象混摇了时间感,宇文相日从头到尾,等的都是某个时间。他掌握了人所不知的隐密讯息,或许是宇文皇族自青鹿朝堕灭后代代传落的秘密,才能事先叫人在浮鼎山庄候着,待报身厅秘库的门户应时而开,再持兵玺拳证将秋拭水的藏宝洗劫一空。

即便姑姑的腿脚不便,毕竟马车载着人货,难以疾驰,四人施展轻功是绝对能追上的,然而却逃不过车队后的马哨。阙牧风留意到骑者鞍畔均有弓袋箭囊,可不想赌是不是摆设。

两条腿追不过四条腿的,他同燕犀与宇文之间的梁子是私怨,君子报仇三年不晚,毋须一头撞进两百人的精锐兵马,非要在今日拼出个结果来。本想拍拍手上的沙土,讲个笑话带过去便了,回头却见耿照面色凝重,抱臂沉吟,不由失笑。

“你是头铁呢,还是贪财?瞧着都不像啊。不是咱们不肯追,是既追不了,追上了也不能做什么。就算你一发火号能叫来七玄部众,那也得等天黑,这会儿放烟花炮仗能管什么用?”噗嗤一声,却是一旁燕犀没憋住笑了出来,见他还敢递来眼神,娇狠狠地瞪了青年一眼,就没打算惯着他。

万幸耿照也是嘴角微扬,并不在意。阙家二郎一向很能戳中少年的笑点,嘴皮没准儿要比他可靠的办事能力和好人品更合耿照的心意。

只是少年的脸色过于凝重,这抹笑意也是乍现倏隐,瞧着十分勉强,定了定神才道:“宇文相日谋夺烟海望,人尽皆知,我料他此番南来,使的是调虎同离山。为争取寇先生之盟,我商请几位朋友走一趟烟海望,以免顾楼主那厢猝然遇袭,身边无有援手。”

他在请聂雨色破解无际血涯的阵法前,其实与韩雪色一行人谈的是这件事,破阵不过是顺便而已,为堵聂二那爱与人唱反调的嘴。据潜行都的线报,现今的烽烟楼主顾非恩虽年少体弱,却颇爱机关淫巧,耿照猜测去的可能是沐云色。沐四侠武功高强,智计绝伦,虽是性情中人,却意外地沉得住气,万一情况不对,耿照信他定能抢出顾非恩来,平安脱险。

这是他参照潜行都的情报之后,根据烽烟楼既有的人手配置、实力评估做出的判断,虽不易办,料想难不倒沐四,直到目睹这批疑似奉玄圣教的精锐奇兵,不由得遍体生寒。

——他的请托,极可能害死他的朋友!

退万步想,若奉玄教不是一个空壳子,只由三名骷髅使扛着唬人的纸糊竹架跳大傩,七砦大会上的变数将难以预料,原本的排布还管不管用、会出现多少意料之外的对手……势必发生天翻地覆般的改变。

若无法身厅之行,兼且遇上误入应身厅的阙燕二人,耿照迄今仍被蒙在鼓里。老天爷既给了他窥破个中关窍的诸般巧合,少年无法任机会从指缝间溜走。

“那就分作两路。”石欣尘听完,迅速做出了判断。“三队中挑俩追,虽然得赌一赌,但三选二选错的机会还是低过了选对的,值得一试。”

阙牧风也是这个意思。要嘛不做,要嘛就别犹豫,越快越好,转念忽然一怔:分作两路,这要如何分法?按理他应该跟着姑姑才是,姑姑腿脚不甚便给,不能没有人照拂……但阙牧风放不下燕犀,不由得踌躇起来。

不知为何,他有种强烈的预感:只要让小雪貂离开视线,转头少女便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她不会回去阙府,这与她想不想回、能不能回无关,他也说不上为什么。但这样的失落感凶猛到他几乎忍不住伸出手,要牢牢把她牵在身畔才能安心,但燕犀总能在他动念之际抢先一瞪,仿佛能听见心语似的,让青年始终没敢擅越雷池一步。

他不敢想像自己站到姑姑身畔时,小雪貂会是什么表情,但无论有无表情都能刺痛他,更加不敢去揣想少女的心情——

不想最后救了他的,居然是耿照。

“横竖是赌,不如就赌一路。”少年沉吟道:“阜阳本是河港,浮鼎山庄的庄园甚至就是内港,有自己的装卸码头,只不过淤积日久,使用不得,但那是接续原本的断龙江水路。

“此间与渔阳隔着雷川相望,断龙江走不得,竭鱼江难道也走不得?我猜这些车辆定是往最近的河港码头,然后再出海往北走。”

“雷川”即是竭鱼江的别名,三人交换眼色,无不面露恍然。

耿照并非凭空猜测,强押一头而已。从人数和马匹的数目能对得上,可猜测这支奇兵定是驰马南下,在过江之前各自乔装改扮,化整为零,再于浮鼎山庄会师。如此庞大的人马数量,再加上藏宝木箱,决计不能原样北返,水运是唯一的选择。

这二十辆马车是从附近的驿行旅店、乃至镖局等处雇来,终究是要还的,若然买断,原东主在交割之前,必会确认自家的漆印已被磨去或覆盖,以免无端成了替罪羊,此乃商场的常识。

既要还车,目的地必然不远,银钱所省下的,无非就是这短短一段路程的移运辛苦。打仗本就无所谓辛不辛苦,这思路也完全符合这帮人周身透出的军伍习气。

石欣尘面带微笑听他说完,目光始终不曾稍稍移开,就连燕犀都察觉不对劲,少女对这种事最敏感了。

阙牧风一门心思都在燕犀身上,这会儿才想起“耿狼”,心头喀登一响,表情沉落。耿照说完,见似说服了众人,正欲领前迈步,青年从后方一推他肩头,没好气道:“走咧,同你说点事儿!”粗鲁不似平日的二郎。

忽听石欣尘幽幽道:“二郎,还是我来说罢。”阙牧风愕然驻足,凝锐的视线在耿照的惭愧与师傅的平静之间往复几度,实在没法问出“是不是他欺负了你”之类的蠢话。

他太了解姑姑了。只消石欣尘心里没半点愿意——其实他想的是十分愿意——就算孤男寡女同处一室,耿小子也休想占到半点便宜。哪怕遇上什么不可抗力的特殊情况,若石欣尘无结缡相守之意,她也会杀了玷污自己身子的恶人,然后自尽,两人根本不可能活着离开法身厅。

虽说他与燕犀闯入时,两人正在黑色鼋螺的肆虐下艰苦求存,但彼此都愿意为对方舍命的态势,阙牧风还是看得十分清楚的,一直到此刻他的心才有余裕,感受到一丝小蛇咬啮般的嫉妒。

他曾以为姑姑不可能同任何人建立起这样的情感联系,她的自怜自溺犹如一座冰雪坚城,固执地抗拒世上所有的快乐欢悦。他的整个惨绿少年时都在试图成为融化坚冰的第一株火苗,就求个开头而已,不求结果,然而却不可得。

原来姑姑开心时的表情是这样——阙牧风看着看着,不觉有些迷惘,这就是他要的结果,有甚好不满的?但,像是被什么背叛了似的感觉却不放过他,青年鼻端重重一哼,冷笑乜斜:

“连这种事,也要女人替你来说么,耿盟主?”却是对着耿照低声寻衅。

少年欲言又止。他并不怕面对阙二,一边是他的女人,一边是他的朋友,耿照认为阙牧风值得、也必须得到一个交代,但他知道欣尘姑娘更想自己说。而无论她说了什么都是他的承担,耿照乐意如此,此生皆然。

石欣尘毫不动摇,俏脸平静如辗玉观音,淡道:“你更是想听我说,还是宁可听他说?”定定地瞧到阙牧风退缩为止。青年一声不响,转头迈步,径行到队伍的最前头。石欣尘拄着耿照的玄玉刀为杖,点足轻跃,一个起落间便与他并肩而行,低声徐徐诉说。

阙牧风高大宽阔的背影,瞧着就像闹脾气的小孩似,不知怎的有种莫名的抗拒与畏缩,冷不防地一个回眸,却是望向燕犀的方向,仿佛确认她还在不在。青衣少女叹了口气,这才迈开步子,偕耿照远远跟在两人后头。

“……别。我不想掺和。”见耿照明显想找话开口,却又难掩尴尬的模样,燕犀小手微举,一本正经地说:“谁配谁我都没意见,一律支持,哪次不支持了?你们开心就好。别摊上我,我就是个小丫鬟。”

这回倒是轮到耿照被她逗笑了。说也奇怪,这不管谁来讲都不免有些衅意,甚至嘲讽满满的话语,从她的小嘴儿里吐出来却觉得挺真诚,无论其中有几多衅意嘲讽愤世嫉俗,你都愿意相信她没有恶意,兴许是那股子不假思索直肠直肚的飒爽劲儿,火辣辣地浑无保留,对人对己都是。

燕犀莫名地令他想起了染红霞。

从二掌院、红姊喊到“红儿”,她始终都是燕犀的反面。染红霞的英姿飒烈既是她的保护色,也是女郎的心锁,牢牢禁锢着内在那个扭捏纠结的小女孩;在逞强这方面她甚至比舒意浓走得更远,最后形塑成某种强大的责任心和正义感,更佐以善良的天性,让她的顽固不致过于伤人。

若红儿能像燕犀姑娘一样有话直说,那可就太好了。耿照忍不住想,再面对燕犀的心情顿时轻松不少,耸肩道:“我话先说在前头,若姑娘转身逃跑,我只能想尽办法留住你,要不二郎会杀了我的。”

少女小脸微红,琼鼻中冷冷一哼,没好气道:“你还有心思担心别人?要我说他肯定得揍你一顿,他可欢喜他师傅……咦?这么快?来了来了来了————!”只见撇下了石欣尘的阙牧风猛然回头,大步流星而来,当头一拳,掼得耿照倒飞出去,一旁掩口惊呼的燕犀都还没落声。

耿照内功已复,这下却没敢运功,仅以肉身硬接,就连本能护体的碧火真气都须刻意抑制,然而便只这存于一息间的玄功气罩,已震得阙牧风的右臂猛向后甩,整个人像被一只看不见得的巨掌拖倒,踉跄几步才得勉强定住。

燕犀从没见过护身真气能强到这等境地的,但阙牧风总不能跑来打了人之后,又以反甩的右手臂拖行自己,只能猜测是少年神奇的内功所致。早先在法身厅目睹他莫名其妙打飞黑色鼋螺时,还无甚实感,此际瞧得杏眸圆瞠,捂嘴的小手始终没能放落,只是震惊到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远处的石欣尘倒是气定神闲,渊渟岳峙,不动如山,妍丽出尘的俏脸上云淡风轻,态拟仙子,仿佛在课堂冷眼旁观顽童厮打的女先生。

“这一拳……”阙牧风扭了扭胳膊,吐掉口中血唾,碧火真气的反震之力震破了青年的嘴角,还让他咬着嘴颊里的肉,打人的倒比挨打的更早见红。“是替舒意浓打的!你敢让她哭……你胆敢让舒意浓哭的话,我他妈活活打死你!听清楚了没有?”无奈狼狈的样子毫无说服力,只剩下舅字辈的狠劲儿差堪比拟。

耿照老实点头,坐直身子却没敢站起来,青瘀着一侧颧骨,很认真的问:“还有欣尘和芙蓉姑娘的份儿罢?你来,这回我绝不运功抵御。说到做到。”

芙蓉——燕犀倒抽一口凉气,差点没记起要吸第二口。

这耿盟主的牙口也未免太好……不对,这是位做功德的主儿哇!就凭阙芙蓉那死德性,进了哪家门不死一本族谱的?这下可好,七玄耿盟主收了!谢天谢地,谢天谢地。夫人用不着再为这来讨前世债的死丫头伤脑筋了。

耿照自与石欣尘互许后,诸事都不瞒她,将阙芙蓉被木骷髅蛊惑腐化,自己又是怎生安排她的去处,原原本本说与女郎听。

阙芙蓉放荡刁蛮、行止不端的恶名,石欣尘算是久仰了,顾念她是二郎之妹,阙入松又是天霄城一城命脉的实际宰执,其重要性无可取代,耿照在渔阳的“五兵佩”里须有此姝一席之地,以羁糜阙府,控制天霄城。她要亲口向阙牧风说明,也是怕此事由耿照说出,又或稍晚才说,不免失了阙牧风的信赖,遑论支持,由是会更难说服阙入松夫妇,将女儿许配给耿照做北地夫人。万万没想到二郎反应最大的竟是舒意浓,认为这个延续北关传统的婚嫁委屈了她,说来说去自是耿小子不好,没管住鸡巴,愤而出拳教训。

听耿照提起亲妹,阙牧风的反应突然变得很微妙,与其说是给踩了痛脚,更像是钻什么空子被发现的那种心虚,既拉不下脸求对方千万别反悔,又真怕了对方要反悔,这纠结委实过于恼人,他狠狠地踢飞一把尘土,握紧拳头,“啊————”地朝远处用力嘶吼,回头忿忿道:

“我姑姑就算了,她要揍你,轮不到我!嘿嘿嘿,你偷着乐罢,到时候你就知道厉害!敢娶我姑姑,找死!”气喘吁吁之余,见耿、燕两人瞠目结舌,才省起这段话完全可以当成另一种意思来解读,不禁脑门汗涌,背脊发寒,又没法乐观地当作姑姑没听见,讷讷回头,䩄颜辩解:

“姑姑,我不是……我是说……他……那个……不是,我……”远方的石欣尘微侧螓首,笑意温煦,就像从前一样。

死定了,阙牧风心想,见耿照正欲起身,本能伸手拉了他一把。

“我会看好芙蓉姑娘的。”少年低声道。

“多……多谢。”阙牧风已从姑姑处听闻了他的安排,虽是脑洞大开,不得不说是步妙棋。都曰“恶马恶人骑”,高压和包容爹娘都试过了,这回换相公试试,指不定能还阙家个规规矩矩安生度日的女儿。“那死丫头已含在替舒意浓揍的那拳里了。别让芙蓉丫头欺负她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耿照顺势凑近道:“晚点我再同她说,你不是那个意思,只是关心她幸不幸福。”阙牧风松了口气,两人换过个心照不宣的眼神,相视而笑,阙牧风又揍了他胸膛一拳,低啐:“妈的,你个走了狗屎运的臭小子!”

从燕犀的角度只能看到耿照的后脑杓,但她猜耿照朝她的方向使了个眼色,阙牧风的视线越过少年的肩膀投来,被燕犀狠狠一瞪,才又期期艾艾缩回去,活像被踩了尾巴的小奶狗。她忍住没笑,无来由地叹了口气,忽有几分清醒之感。

看来石欣尘真的是很辛苦啊!少女忍不住摇头。不管跟了哪个,本质上都是屁孩。长不大的男人跟猴子没两样,况且抓耳挠腮的阙牧风,瞧着还是更幼稚的那一头。

浮鼎山庄不算荒僻,步行未久便遇着人居,打听到最近的河岸码头何在,约莫再走半个时辰便即抵达。

他们在中途便找到其中一支车队的轮辙痕迹,阙牧风在遐天谷练鹘鹰卫时,团中聘有金盆洗手的老镖客和北关出身的雪林巡军,多识追猎循迹之法,虽未必高过受“猎王”亲炙、精通神技“缩地法”的胡彦之,倒也非同小可,判定是宇文相日带领的三支之一,耿照的猜想果然是正确的。

河港所在的双水汊虽说是个镇,码头的规模却颇为惊人,附近是成片的集子,几乎占据大半个镇区,客栈、驿行、分茶铺子等林立,人群熙熙攘攘,热闹非凡。据说过往有断龙江的支流汇于此地,故名“双水汊”。镇子旁边原本还有个小湖,如今淤积过半,靠近镇民聚落的那面除了湖田,就是一人多高的大片芦苇丛和光秃秃的白杨树,少有人行舟。码头是修在湖的另一头,

耿照将双姝留在分茶铺中暂歇,为免引起不必要的注目,自从周遭行人逐渐增多,少年便收起玄玉刀,将石欣尘负于背上;便为此故,入镇后女郎也不好执意跟随,徒然增添负累。阙牧风掏出银子会了茶水吃食的帐,请掌柜为姑姑寻根称手的木拐,趁双姝于铺中等候,偕耿照一处一处码头搜过来,终于发现宇文相日一行的踪影。

他们用的不是运粮的平底船,而有桅杆大帆的帆船,坐实耿照“出海北上”的猜想。海船需要经验老到的水手,且一离开自己熟悉的海域,老水手的能耐就拦腰砍半,并非这些人再也不会行船,而是试误的风险人未必负担得起,趋于保守乃是本能。

故此间不会有南方来的水手,就算有,他们在这片北方海域的优势也远不如本地人。大伙儿都是看天吃饭,何必冒险放弃熟悉的老地方,投身异域,从头干起?

离此最近的北方大港就是烟海望,绝大多数的船只若非行驶内河,出海后都是往南方去,再往北就只有零星的渔村和小埠头,以及射平府专属的军港佘尔丹,但结冰期长、海象危险这两大缺陷,连被认为是深水良港的佘尔丹岛也无法幸免,更重要的是毫无油水可言。五岛奇英没落后,往来北关的陆路运输就此寡占市易,须于鹤的镖行生意正是乘了这一波风起之势,行云堡才得苟延至今。

会走烟海望的,自始至终只有武林人。解往北关的军辎粮饷,多半直接从越浦或銮浦驶向被称为“佘港”或“佘岛”的佘尔丹,用的是镇东将军的铁甲船;唯有如此,方能免受肆虐北域烟罗黑水洋的海贼觊觎。

宇文的帆船吃水较深,在耿照二人寻至之前,也不知已出了几艘船,但载运木箱的车辆俱都不见,应是卸完货便拉离现场,以免影响出入动线。码头上虽然人马杂沓,但帆船前后都有人放哨,阙牧风瞥见远处的茶楼偶尔闪动着金属光芒,略一思索才省起是望筒,心头一惊。

雪林巡军的老兵油子总是特重制高点,因为森林里虎豹熊罴理论上虽然都会爬树,然而等闲不干这事,树头是巡林者最初也是最终的堡垒据点,占据高处以静制动,正是顶级掠食者的作派。

靠近帆船是不可能的——二郎忍不住想,胸中已无欣赏之情,只觉无比烦躁。他们就不能松懈一点,为起出宝藏提前庆祝,喝点酒找点乐子之类,非得如临大敌仿佛上阵,把满集子、满码头的人都当贼防?

在此之前,宇文身边的人从没给他这样的感觉,就连独眼浪人自个儿都不是这样。不是他怪,怪的是这近两百人的神奇团伙,感觉更像慕容柔那边的人,是东镇派来阴谋颠覆武林、罗织各种罪名的走狗番子,但阙牧风知道并不是。

就连慕容柔也明白,一气放出如许规模的鹰犬爪牙,是要出事的。

况且慕容柔最大的那条走狗,这会儿便踞于他身畔,近到足以声息相闻,真个是狗味冲天,狗不可言。

“看来只有这招了。”耿照匿于墙影中打量片刻,似乎终于接受了“绝无可能不惊动任何人摸近”的残酷现实,望着阙二投来的询问视线,下巴朝茶楼那厢抬了抬。“等收哨再说,那会儿人是最松懈的。要不就等船出海。”

前者是袭击收哨落单的哨兵,就是逮个漏网之鱼的意思,后者是雇船尾随,就算被发现,折返的速度也能快于对方反应,两者无疑都是非常消极的应对。耿照愿意接受“今日已无可扭转之势”是极好的,总比脑子一热冲上去为好,双方的人数和战力差距已非高强的武功能所任意超克,这同法身厅的黑色鼋螺甚至都不是一回事。

对于即将要成为他的师丈和妹婿的人,阙牧风宁可他是谨慎小心的,足以托付他三名至亲至爱的人生和幸福。

青年耸了耸肩,试图让认怂不要显得那样令人难受。

“那我们现在干啥?谈心?”

“请二郎为我护法,一刻就好。”说着少年就地盘膝,三花聚顶,五心朝天,瞬间便如入定一般,吸吐轻细到得极为专注才能依稀听见,断续却极不明显,仿佛空气被他抽成了一缕细丝,不住缠转入体内的纺轮上,丝缕极细极韧绝难中断,就这么稳定持续地缫满一刻,耿照这才吐出浊气,睁眼而起,虽说不上容光焕发,神采奕奕,人却明显精神了许多。

“你……该不会受伤了罢?”

“谈不上伤。”耿照苦笑。“怎么说呢?就像欢好过了头,翌日起床那种身子里空荡荡的感觉,仿佛超用了什么,但又说不上来——”

“行了行了。”阙牧风一点都不想知道他近期同谁欢好过了头,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个譬喻既生动又精准,他在小雪貂身上就是那样,那种干到昏天黑地、然后寅吃卯粮似的虚乏感,想起来仍觉又美又难受。“我猜……是摔大家伙的那一招?”

靠着玄玉刀的刀煞侵染,少年于似乎看到力量的流动,不仅能见,还能任意推移摆弄,把所有的力量之线一一拨往黑色鼋螺处,在那如电光石火般飞快、却又仿佛能无尽迁延的瞬间,才得以将那庞然巨物摔过水池,暂阻其势。

但没什么是不要代价的。

这一手似乎耗尽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什么——耿照不知该如何称呼或形容那个代价,只知有一部分的自己被当作扰动力量之线的代价,从体内就此消失,再不复存在。

功体内息、筋骨气力都是正常的,他在背负石欣尘的时候,女郎甚至本能自两人身躯紧贴处度入真气,如他感应不到真气那会儿般,试图为爱郎搬运周天,稍补元气。她很习惯在行走坐卧间吐纳练功,丝毫不觉负担,这也是女郎的内力能练到如许超龄的深厚程度的原因。

然而耿照功力尽复之后,《碧火神功》冠绝天下的致密功体,于女郎便再也不是一堵坚不可摧的厚重城墙,而是一座山,是人力无法撼动之物,当之直如螳臂挡车,绝望到令人心凉。

耿照自不舍得令她失落乃至失望,仍与之合体连气,同运周天,两人在背负行走间气血相连,亲密至极却无人可见,甚且难以想像世间竟有这等当众调情之法,也算是别开生面。

石欣尘的深情体贴,并未让他失去的那个什么得以恢复,耿照左思右想,既与内外之力无关,何不试试心识?趁有二郎在身边为自己护法,少年久违地遁入虚境中,没有目的、不存意图地运使“入虚静”法门,果然精神稍复。

他已知意念才武学之中至极至终的无上关窍,凭着这一念的顿悟,不但顺利解开了“啖精噬元”的霸道束缚,更闭起出道以来始终缠身的骊珠奇力,从此想用就用,不想用时,亦不受其自行其是的求生本能困扰,可说是方便已极。

只是内力、骊珠说白了,若非是他自身之物,便是寄体已久,早已熟知根柢,随心而动不难,要化成克敌制胜之招,譬如封住他人的内力,或再发动一次击飞鼋螺的万钧巨力,老实说耿照不知要从何入手,简直毫无头绪。

按经验,再擎一回玄玉刀的真刃,借由那骇人的刀煞摸索再现,或也是办法,就是拿命来玩罢了,万一整死了自己,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话,总之不是现在该做的事。

阙牧风端详他半天,摸了摸鼻子,忽然一笑。

“你惨了,耿小子。我没当过我姑姑的丈夫,可我当过她徒弟。”青年胸臂间掖着裹了青霄羽剑的长包袱,两手抱胸,很难说是幸灾乐祸抑或谆谆告诫,或许两者皆有。

“连我都能看出你有点什么,在她眼里你就是透明的,浑身上下一丝不挂,有几根毛都休想逃过她的法眼,现下她只看你啦。知情不报,那就是骗,光这点她能罚死你。”从那股子忍着遍体之寒的语重心长,可知过往没少挨教训。

耿照忍着苦笑,起身撢了撢膝腿,正色道:“二郎,我有件事拜托你。”

阙牧风脸色微变。“不是罢?别。我不骗我姑姑的,我没对她说过一句谎话,你自个儿同她说去——”

“我一定得上船。”耿照低声道:“沐四侠若因我而身陷烟海望,我没法对奇宫诸侠交代。你带欣尘离开,务必在时限内赶上劫远坪大会,将那物事交到意浓手里,天霄城就靠你啦,我定会想办法赶回。”

第百十四折
映月孤羽
离刃如故

适才在分茶铺里,耿照已听说了三日内劫远坪将召开七砦大会的消息。他在双水汊镇区内看见多处潜行都留下的暗号,料想自己失踪之后,漱玉节必定倾尽所有人力找寻;双水汊地处要冲,众姝屡屡往返途经也不奇怪。他刻意同掌柜多说了几句,以石欣尘、燕犀的美貌,再加上买手杖之事,铺内众人定然留下深刻印象,潜行都闻讯而来,至多也就是一日内的事。

帆船操作复杂,近海航行更是技术活儿,不是随便阿猫阿狗都能做得,扣掉船上水手,宇文排布的护宝人手其实是锐减的,每船不到二十人,一来腹笥有限,载了货便载不了人,再者马匹不上船,以一头拉两头计,最少得扣掉三成骑手;从现场看登船的少,骑马离开的多,毋宁是与现实妥协后的必然。

至于如何防范海盗,耿照没能替他想到更好的主意。宇文相日若机关算尽,最后徒然肥了烟罗海黑水洋上的贼寇,只能说是荒天下之大谬。

耿照无论如何都要摸清这帮生力军与奉玄教的关系,最好能从他们嘴里撬出烟海望的情况;若能留住船,今日内七玄盟的人马极有可能寻来此间,但他不以为有多少优势,与这样有组织、有纪律的团伙在市井里开战,便不计无辜百姓,己方难免有伤亡,兴许甚于敌人。

手持三节黄铜望筒、行商装扮的茶楼远哨拐过街角,上了码头,从阙、耿二人藏身的仓禀檐影前走过,看得出是特意拣了相对僻静的撤退路线,但毕竟没收起醒目的望筒,果然松懈许多。

最远的哨点必须先撤,这也是雪林巡军的规矩。观测的圈子层层向内缩,才能掩护最多的弟兄活着回来,阙牧风由是更加确定这帮人的北境出身。

“这帮人不好搞。”青年见劝他不下,无奈摇头,冷哼道:

“莫非你小子很会游泳?”

“像条鱼似。”耿照忍笑。

“那就是你唯一的优势了。万一漏馅,还能跳海。”阙牧风怪眼一番,没好气道:“别说我没提醒你。听过‘雪林巡军’不?”耿照想了想才点头,不觉有些诧异:

“他们全都是?”

“起码教席是。”阙牧风神色凝重,抱臂喃喃道:

“我很想同你这么说,但恐怕不只如此。这些瞧着像亲身打过仗的人,不是绿林土匪杀人越货那么简单,要真打起来会很难缠,与武功高低无关。我不担心你的本领,就担心你小瞧了‘雪林巡军’。”

“雪林巡军”并不是正规的部曲军直,无论是在镇北将军麾下,抑或藩镇私兵里,都不会真有一批人以此为号。

最早是指深入诸沃之野的冰封线内,巡视所领的贵族领主,往往也是各自庄园内乃至部族中最骁勇善战的武士、最刁钻的猎人,能轻易射杀恣意袭人毁庄、不守捕食常律的雪林巨兽,也能率领平民抵御侵略,无论是来自异族或南方番子。

他们同时也是受“旅人回报”殷勤款待的那一群,是权力和血脉的象征,地位相当于北关的南陵游侠,只不过守护的不是“义”字,而是所领众民的存续。

像这样的领主在北域多不胜数,小到百余人的雪峰聚落,大到曾君临五道的武登国,都有合法统领的贵族精英,世世代代遵行古老的封建律令,极坚极韧,难以动摇,才能在天寒地冻的恶劣环境存活下来。

但天收不了的,往往斗不过人。随着南方来的势力重新改写、分配了北域权力版图,也有为数不少的前贵族家臣,乃至家道中落、所领消亡的北域贵族加入这帮新贵,成为他们的家臣部曲,“雪林巡军”遂成为这些人的代称。

判别一个人是不是雪林巡军的标准既残酷又简单,充满北域风格:把人扔进诸沃之野,能活着回来、没冻掉几根手指脚趾,缺耳朵鼻子什么的,就能以此自称。只要是待过北域的人,绝对不敢冒“雪林巡军”之名。

如此凤毛麟角般的精英,便将此际北关全境的雪林巡军集结起来,怕也数不出两百人。阙牧风重金聘至遐天谷当教席的,不过是几名追随过旧日贵族的老佣兵罢了,却是实打实深入过诸沃之野的,非是道听涂说之辈,如此便已十分受用。

协助宇文相日运宝的这支神秘偏师,几乎就是二郎理想中鹘鹰卫的模样,他手下的弟兄再有个三五年的历练,足以使精实果敢成为传统,累积更多的实战搏杀经验之后,差不多就会是这样。

他接管遐天谷不过六年,前三年都在一边挣扎摸索着,一边树立权威,算起来实操部曲的时间,顶天也就三年光景。建立一支精兵最少需要十年,短于这个数儿的全是烟花泡沫,稍纵即逝,期间纵使有过灿烂,也不会留下什么。

就在阙牧风随口与耿照分享练兵心得的当儿,又陆续撤回了三名服色各异的暗哨,有攀于他船桅杆的,有踞于悬旗望台的,高度次第而降,滴水不漏。装载木箱的两艘船中,较大的满载后率先驶离,宇文同麾下的江湖客也登上这艘,不知是出于旗舰体面的考量,抑或是贪图船大行稳,可以少受风浪之苦。

连宇文相日也松懈了——耿照与阙牧风交换眼色,从墙角缓缓起身,以拾来的破布巾围脸,头面衣衫拍满尘土,便似码头上随处可见的闲汉。

最后一艘船已收了搭岸踏板,后回的暗哨都是一两个箭步间跳上船,但舷侧绳梯仍未收起,码头上还有自己人。

两人目光不住朝人群里巡梭,目标却出乎意料地显眼:穿着虽与耿照不同,待同样围着一条遮去口鼻的破布巾,只露出双衣缝似的眯眯眼儿,浑身扑满尘土,不知该说是胖或壮实的矮短身材挤入一件明显过小的短褙里,整个人透着股说不出的滑稽。

虽说大隐隐于市,但这与那帮精锐的偏师奇兵迥然相异的庶民气质,实在难说是太过高明还是太不高明的掩饰,更何况手里还大咧咧地拎着黄铜望筒,与茶楼远哨如出一辙,仿佛怕人认不出似的,已然远远超脱“松懈”二字的范畴,这不是连浑身的肉都松了么?

耿照与阙牧风交换眼色,神情俱都无比古怪,是明知“这绝对很有问题”,但眼前已不容犹豫的紧迫情况。远方启航的船舶开始收卷绳梯,蒙面胖子见状慌忙招手,却未发出声音,但船帆鼓风哪有等人的道理?只得三步并两步地快跑起来,片刻便掠过耿、阙藏身处的檐影角落。

阙牧风早已远远避开,转入不远处成垒的粮袋之后,待耿照得手登船,再回分茶铺接姑姑和燕犀,硬着头皮向石欣尘转述耿照的独行决定,万万没想到能目睹这惊人的一幕:

耿照闪电般朝来人的颈后斩落,出手的瞬间左臂回至对方胸前,准备接住软倒的胖子,岂料却扑了个空!

阙牧风霎了霎眼,却见那厮不知何时已到耿照身后,双掌拍出,周身的气流以掌缘为中心,凝出肉眼依稀可见的流动旋搅轨迹,如乳雾丝线,乍现倏隐,继而才传出“啪啦!”裂响,石砌的码头础基居然被震脚硬生生踩陷,掌上的千钧威力不问可知,挨实了恐成肉糜!

(小小的双水汊,哪来这等高手!)

阙牧风人都傻了,这胖子的内功造诣如许骇人,宇文给他提鞋都不配,还与人做什么暗哨?回神正欲解开包袱取剑,又忍不住多看片刻,忽然明白那不是自己能介入的战局。

耿照在那足以开碑裂石的掌势前消失踪影,倏忽出现在蒙面胖子身后,但几乎在同一时间,“身后”这个说法已然不能成立,胖子回臂架开,穿掌而出,旋即又肩靠肘锤应付突然来到身侧的少年……

“以快打快”不足以形容两人的身形变幻,那并不是快到阙牧风双眼追之不上的速度,而是他们的身法和应对路数极不寻常,体势往往在极小的范围内产生剧烈的变化,已然超越刀剑拳脚的攻守理路,更像是在寻找对方“力”的断点,哪一方的连续动态被打断,立时便能分出胜负。

这与他从“龙跨千山”石刻中悟出的血行之法虽无直接的关联,却颇有可供参照之处,耿照与那胖子所使虽非血行法,“中断对手的力之连续”可以说是对血行之法的绝妙注脚:一味追求力量的爆发,则血行之法的优点同时也是其致命弱点,阙牧风已多次尝到了苦头,然而直到此刻目睹两人过招,才突然悟出了这个道理。

两人打得灿烂绝伦,难分高下,其实不过才几眨眼的工夫,“啪”的一对掌双双分开,耿照未及拉下遮脸的布巾,抢先喝止:“且慢!阁下使的莫不是《神玺金印掌》?”

“你刚刚那招是……《风起于青萍之末》!”胖子圆睁凤眼,恍然而悟,气得拉下掩面巾,白眼都快翻到脑门顶。“你来添什么乱啊?耿三炮!”

耿三……不远处传来噗哧一声,自是粮袋之后的阙牧风所发。

来人不是别个,正是堂堂穷山国主、同为“刀皇”武登庸之徒的长孙旭。

耿照不及问日九何以不在南陵,跑来此间做甚,帆船上的人已收起绳梯,满帆而去,显是发现自家弟兄遭人李代桃僵,恐已无幸,遂果断放弃,全速驶离。

三人急得跳脚,沿着码头发足狂奔,无奈此间距出海口不远,水道宽阔,耿照施展轻功连登几艘泊船,踏篷越顶,攀爬桅杆,始终追不上帆船,起码接近不到一跃可及的距离内,泅泳就更不消说,最终止步于一艘泊船的船尾,不理前头船老大的连声呼喝驱赶,懊恼地望着帆影远去。

“不……不怕,我早……早防到……我有艘船……”日九的轻功远不及耿照和阙牧风,每一落足,小船被他踏得摇晃欲覆,沿途骂声不绝,小胖子边跑边低头致歉,追得气喘吁吁,连话都说不好了。“我那船就在……咦?”

一艘结实的双桅小舶切着俐落的水线,鼓风朝三人驶来。顺着胖子不住晃颤的指尖瞧去,耿照意识到那便是日九口中的“我那船”,不明白的是石欣尘和燕犀为何在船上。

清丽如观音下凡的白衣丽人并非俏生生立于船头,而是亲手操帆,动作无比娴熟,丝毫看不出足上有疾;百忙中含笑睇来,恰与爱郎对上。分明是绝美的容颜,兼且衣发飘飘浑不似凡胎,因施力而绷紧的肌束和猎猎水风,裹出女郎一身浑圆沉坠的饱满瓜实和苗条细柳,瞧得人血脉贲张,耿照却只觉头皮发麻。适才阙牧风的“光这她能罚死你”言犹在耳,但二郎本人现时说的并不是这一句。

“我姑姑……”阙牧风喃喃道:

“是他妈的劫了你的船么?”

舱前另一名曲线惹火的青衣少女拍拍手起身,扔去剩余的缚索,抬头瞥见阙牧风和耿照,兴奋冲两人挥手,除了燕犀还能有谁?她似是说了什么,娇嗓被潮浪和风声尽掩,难以悉听。舷边露出几只并列的脑袋,应是给女大王捆成粽子的水手。

日九分不出“船被朋友的朋友劫走”和“两艘船都没赶上”哪个更糟糕些,但他知道最糟糕的绝不仅于此。那位熟练操舟的漂亮白衣大姐姐远远低估了船上众人的危险性,因为长孙旭迄今仍未见着最危险的那一个。那背对舱门兴奋挥手的青衫少女也是。

“……见从!”日九急急提运真气,用尽洪荒之力大喊:

“是自己人!莫要——”除耿、阙二人,远近俱被震倒,泊船磕舷如遇狂浪,白涛“哗啦!”卷上码头,洪峰似的巨大波纹自水面上荡开!赫见燕犀身后舱门踢开,匹练般的刀光从漆黑的舱室里蜂拥而出,瞬间席卷了猝不及防的少女——

万幸最终没人受伤,连被捆成了粽子的水手们都未擦破半点油皮,得感谢女大王手下留情。考虑到此去十分危险,船舶紧急靠岸后日九打发了银两,让水手们在双水汊落脚,吃好喝好,休息几日,只留船老大雷朋天操舵。

毕竟这海舶上现成能驾驶船只的乘客,都快比水手多了,犯不着让他们冒险。

见从的快刀自不容情,招招逼命,好在燕犀佩戴了拳证,砍到钢刀卷口都未伤到少女,只将两只袖管斫作漫天布蝶,才被跳上船的阙二和日九双双分开,没能分出高下。

燕犀本有些恼火,谁知见从一见到那薄如蛋壳、光滑镗亮的奇异臂甲,美眸放光,缠着她问东问西,不特意讨好的直率口吻反让燕犀招架不住,再加上见从样美声甜招人喜欢,还从行囊里翻出一件簇新的翠绿衫子说要赔给她,是真要给不是装腔作势,燕犀很快便没了脾气,两人说得有来有去,再无敌意。

耿照是知道见从的,只没料到她会与日九同行。石欣尘与燕犀劫船时,她正与另一名少女待在船舱内,本想让她躲入底舱,免受波及,而后再伺机出手,把船给夺回来。

那舱内的少女耿照是初见,约莫十八九岁,但也可能再更年长些,是属于相貌年轻,气质却异常老成的类型,不易准确判断年纪。

少女生得杏眸桃腮,琼鼻直若悬胆,挺直的山根与其说英气勃勃,更多的是野性难驯,如麝猫化人,非是蛮野粗放,而是美丽到散发出危险的气息,令人难以自抑地想为伊人犯险,然而又不仅于此。

再瞧几眼,才觉她的美是狂野之中,带着非比寻常的奇险和细致:

鼻头差一些便过于阳刚;嘴唇再阔分许,不免流于乡俚村妇的粗野……偏就是挺拔得恰到好处,丰润得无比精准,无论抿唇时嘴角的一抹细折,笑开时绽出的浅浅梨窝,抑或媚到极处的眼底卧蚕,各自以精巧绝伦的线条和比例完美包裹住阳刚与野味,化作难以形容的肉体魅力,活色生香,足令登徒子食指大动,不可自拔。

少女的肌肤是蜜一般的琥珀色,光润细致,一如天罗香的盈幼玉,是一望即知的南陵贵族血脉,却有双浅色灰眸,一照面间难免予人瞽盲的错觉。即使过了初期的惊奇——或说惊吓——这双眸子仍有种对不上焦似的空灵感,益发衬托出少女的神秘气息。

她对每个人都温驯地点头行礼,眼里却仿佛看不见任何人,尽管并未依偎在长孙旭身上,却强烈散发出“我是这个男人的”的属物感,偏生举止又极是合宜,没半点失仪。见从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什么坏掉的有趣玩具,而日九胖子就是那个走狗屎运捡了漏的蠢小孩。

“这位映羽姑娘,是南陵恶水国的宝月公主。”

日九没理见从那骨碌碌地直转悠、既期待又想搞事的热切眼神,为耿照四人引见少女,知她不爱见生人,更不喜欢被提起身世,故作掩嘴窃笑状,对少女低道:

“这位呢,就是我常跟你提过的耿三炮,与我从小在朱城山上一块玩儿大的,比亲兄弟还亲,比损友还损。他现在发达啦,摊上了邪派七玄的盟主,是江湖上有名的魔头。你千万别瞄他,对上眼会怀孕的。”不只映羽,举座皆笑,阙牧风尤其笑得大声。

既然只有耿照一人尴尬,余人便都不尴尬了,气氛顿时快活起来。

“是了。”日九补充道:“师父他老人家也收了他当弟子,算起来是我师弟,以后得喊你声‘嫂子’的。”

“……我才是师兄吧!你磕头了么?拈香了么?烧纸了么?啥都没有算什么拜师!”是可忍,孰不可忍!少年直着脖子大声抗议。

原来在耿照失陷黑牢期间,日九这厢也没闲着,历经越浦长云寺那场惊心动魄的惨烈厮杀(此事披露于拙作《神玺书》第一单元〈奴慧君巧〉),后因段慧奴急于躲避莫容柔的追缉,潜逃回南陵,无心与日九纠缠,少年得以免于峄阳国无休无止的刺杀,与雷恒春、见从携手合作,从人贩子手里救出了映羽姊妹。两姊妹无处可去,遂跟了长孙旭,后事自不待言。

在牵动整个越浦,乃至东、南两道的地下犯罪脉络里,日九等人锁定了一条从南陵走私人口的暗线,而后几经波折,绑架、支配映羽姊妹俩的大恶人虽然授首伏诛,这条罪恶的连锁却几乎未见动摇,而“宇文相日”之名就是他们手上最后的线索。

这么一说,便对上了。耿照心想。

舒意浓曾经说过,她之所以同宇文相日爆发冲突,进而刺瞎他一只眼,正是因为撞破这厮私贩人口,不知他是烽烟楼两大魁首之一,当是寻常的海寇,这才出手惩戒。其时场面混乱,交割的奴隶不知所之,这也成为后来六砦攻击舒意浓的罪名之一,以为“私贩人口”云云不过是少城主一面之词,欲加之罪,空口无凭。

宇文显然掌握了一条由南陵到北关的近海运输线,过往用来走私南方的褐肤女奴牟利,今儿拿来运浮鼎山庄藏宝,本质上并无不同。

雷恒春在越浦眼线众多,关系又好,一旦下定决心要干,短期内便标记了数十艘可疑的海舶,筛选追踪后,将范围缩小到五艘。其中三艘于月初齐齐登记启航,连夜准备,这在过去从未有过。毕竟“错开船期”本身就是疑点之一,若非筛选有误,就是对方绸缪着干票大的,索性不演了,此乃难遇的良机。

春春肩不能扛,手不能提,最强的本事就是他老子贼有钱,自是坐镇雷猫老巢銮城浦,出人出钱,一如既往。

这艘同春舶出自雷恒春名下的同春号,外表虽不起眼,却是名家所造,耐风浪极结实,速度还快。掌舵的雷朋天是春春本家人,雷恒春得喊他一声“朋叔”,忠诚本领都毋庸置疑,亲自挑选的水手无不是熟悉北方水域的,出发前人人都领了笔极为丰厚的安家费。

映羽不愿幺妹涉险,偕日九和见从好说歹说,才将之留于雷府,托与雷恒春照拂。她幼时颇习骑射武艺,又能操舟,说什么也得走这一趟。

恶水国之人从一出生睁开眼睛,就是在甲板上给奶大的。

十二岁去国以前,映羽一人就能让同春舶这样的海舟维持航行——在那场离家的航程之初,正是她指挥升的帆,亲手操的舵,做为某个仪式的开端;她的子民站满港口每个角落,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犹如炮响。

她以为只是稍微离开平日航行惯了的海域,往北一点的地方绕个圈儿,完成古老的追寻祈求仪式后就能打道回府,同过往的每次出航没两样,还想着晚餐要吃什么,要同父王母后说说满溢胸膛的激动与感怀。

她知自己有朝一日要成为女王,却没人问过她想不想。小映羽习武时想成为女刀客,随父王阅兵时又想做女将军,当然她从小到大都想有艘自己的船,没有侍卫婢女跟着的那种真正的船,船上只有她的水手,同其他船长的一样……和这些比起来,做女王似乎是最无聊的一件事,直到方才离港那一刻。

她已年长到会因为加诸于自己的期待是如此单纯诚挚,而深受感动。少女映羽强烈意识到肩膀上的责任,渴望着回应子民对自己的热情拥戴。她需要这个更甚于刀客、将军乃至船长。

只是映羽万万没想到,自己最终却成了卑贱的奴隶。

在遇到长孙旭前她很少照镜子,镜里那双死寂的灰眼令她感到心凉,但那些个一掷千金的恩客们,无不爱死了与蜜色匀肌相互烘托映衬的浅眸,她越是冰冷他们就越兴奋,插入片刻便即丢盔弃甲,狠狠泄了个江河日下。

只有在他怀里,她才不觉得自己脏。

尽管长孙旭捧着她的小脸,对她说过无数次,她相信他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,是对的,自己正被宝爱、被珍视着,映羽没有丝毫怀疑,然而自厌却无法说消失就消失。即使亲手将刃尖刺进那人的心脏,也拯救不了她。

她迄今仍时不时梦回奴隶船的底舱,那在海上漂流的三个月宛若炼狱,她的嘴里经常无预警地涌现铁锈般的浓烈血味,想起咀嚼过的生肉口感……见从把她藏到舱底是为了保护她,映羽心里非常清楚,但她没法下去,没法不尖叫哭泣,异常娇小也异常白皙的少女像掼麻袋似的把她扔回舱房里,反手带上门,踢开外舱门便杀出去。

映羽很感激她没同长孙旭说这事,也没把她和其他水手一起赶下船。

她不知道这事要怎么样才算了结,但她必须了结它。追下去是她唯一知道的方法。

“恶水国的宝月公主十年前就死了,死于‘墨虎之仪’途中,举国哀戚,几乎陷入动乱……若无如今的国主出来收拾局面,稳定国家,后果不堪设想。我是这么听人说的。”映羽姑娘离座回房之后,阙牧风没理燕犀连使眼色,大剌剌地口吐暴论,凝锐的眸光直指日九,看似轻佻,眼中却无半分戏谑之意。

见从笑吟吟的没甚反应,不知是觉得这人敢于当面吐槽十分有趣呢,抑或只想瞧瞧长孙旭会怎生应付,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死德性。

白白嫩嫩的凤眼胖子倒是平和得很,耸肩道:“理解。海上无比凶险,谁都不想同来历有问题的人一艘船,但我能保证映羽姑娘是货真价实的宝月公主,身份毋庸置疑。我等来此只为‘除恶务尽’四个字,刨了这条毒根,才能免使更多无辜之人受害。”

阙牧风抱胸沉吟片刻,转对耿照。“你信他,我便信你。”

耿照点了点头。“日九可信,我可为他担保,二郎休疑。”

阙牧风肩头一松,冲日九拱手道:“若有言语得罪之处,国主勿怪。”

日久笑道:“别喊什么国主,我连穷山国都还没去过哩!听着挺不好意思的。阙兄若不介意,可喊我一声日九,我喊你二郎便了。”阙牧风大笑着应了。

一旁喝着茶的燕犀小小声道:“笑屁。都是你在说,人也没嫌你什么。怎么你很博学么?就你听过捞什子‘墨虎之仪’?”

阙牧风“啧”的一声,老气横秋地说:“非也非也,你以为墨虎是黑色的老虎么?说的是虎鲸,据说通体漆黑滑亮,只腹间和眼周是白的,比鲨鱼更凶残百倍,能杀体型远大于它的鲸鲵,是大海中的真帝王。”石欣尘眉目一动,接口道:“是了,书中云:‘巨兽通体玄黑,唯眼生白斑,逐大鲸于百里之外,能覆大舟,人莫敢近,呼之曰‘墨虎’,亦称‘海彪’。’是《东溟异物志》罢?你最爱读这种志怪书了。”

阙牧风得意洋洋,一副“你看吧”的痞样,又继续嘿嘿笑着逗弄燕犀:“你以为我留心‘墨虎之仪’是因为爱护动物么?非也非也,是因为这事指不定与《兽禽相血食》有关,故而印象深刻,记忆至今。”

这回却轮到石欣尘蹙眉了。“哪有什么关系的?莫要胡说。”

阙牧风没敢直言顶撞,挠挠脑袋停了一停,才涎着脸笑道:“姑姑容禀。据说很久以前,恶水国有恶兽肆虐海中,行船不得,故称‘恶水’。初代国主为黎民生计,以长枪击杀恶兽于汪洋中,后因功被推举为王,统治万民。

“有人说恶兽之尸化为海中的一块巨礁,也有说化为一具标着长枪的金甲,刀枪不入水火难侵。既是虎鲸所化,那铠胄自然也是虎鲸的形象,岂非就是拳证?你能背那捞什子《兽禽相血食》的歌谣,其中难道没有提到墨虎、海彪、玄鲸,甚至就叫什么虎鲸拳的么?”末几句却是对燕犀说。

燕犀居然认真地想了想,樱唇歙动,歪着小脑袋默诵,有点没把握的样子。

“确实没有叫虎鲸拳的就是。但有这两句:‘玄背裂波吞海月,白睛逐鲵入重渊。’我爹说那叫‘玄背白睛’,是什么动物他也不知道,指不定是只大蛤蟆。”说着微微一抿,终究没真的笑出,在不经意间露出寂寞的表情。

那是她父女俩之间的小笑话。燕景山是刀口舔血的鲁汉子,识字有限,生吞硬背下《兽禽相血食》歌谣只为保命,以免敌来对面不识,对歌谣内容其实也是一知半解;鲸鲵的“鲵”字瞧着与蛤蟆的“蟆”有几分形似,教女儿背诵书写时便说是蛤蟆。

日九见话题岔远了,气氛有些凝重,笑着兜回来简单作结。

“是块礁岩没错。按映羽说,仪式是到那片海域绕行礁岩,就算结束了,完成的王室成员便有继承国主大位的资格,有几分册封太子的意味。她与双亲妹妹就是在中途出的意外,而后辗转落入人贩子手里,才被卖到东海来。”

“宇文相日便是拐卖映羽姑娘的人贩么?”耿照举手发问。以年纪来说似乎对不太上,故有此问。

“那倒不是。”日九正色道:“首恶日前已然伏诛,映羽姑娘亲手报了双亲之仇,她对如今的恶水国主只有感激之情,并无还国复位之意,只因受人贩荼毒,盼望断了这条害人的毒根,不想再看到更多无辜的南陵女子受害,我等才一路追索至此。”

就在众人交谈之际,同春舶已离河入海,试图追上先行已久的运宝船。

见从听舱后掌舵的雷朋天大声吆喝,出舱帮忙操帆去了。她与日九相识前连海船都没怎么坐过,然此姝天赋异禀,只要她想要,学什么都是又快又好,能抵旁人数年之功,兼且身手俐落,反应快绝,又懂得缠人磨问,这几个月手眼并用偷师下来,连朋叔都想挖她上船,说这女娃儿是能讨海发财的。

阙牧风对燕犀使个眼色,两人也借口帮忙离开船舱。

燕犀于此自是一窍不通,但舟山门下却是能驾船的。石世修祖上出过玉京的水师都督,在断龙江镇武湖留下练兵剿寇的辉煌功绩,布衣名侯号称“百艺兼通”,不晓海事岂非笑掉旁人大牙?在他坐上轮椅前,也曾有过举家驾舟出海的好日子,石厌尘固无机会亲受父亲教诲,石欣尘却是此道好手,在罹患痿躄之前便已十分出色当行。

阙牧风拜姑姑所赐,约莫也是阙府上下唯一异数,既非旱鸭子一只,也懂操帆掌舵,摇橹撑篙,码头上才敢问耿盟主“会游泳不”。

长孙旭人精一枚,今日虽与石欣尘是初见,也嗅出气氛不对,直觉老友不仅同这位漂亮的白衣仙子大姐姐有甚不可告人之事,恐怕还犯下天条,瞧着是要吃鞭子了,不想掺和家内事,正欲告退,却见耿照投来奶狗般的哀求之色,暗忖见死不救未免残忍,心头一软,对他使了个“你就问罢”的眼色。

耿照说不上如释重负,但能拖一刻是一刻,心下感激,赶紧拣了个不好答的,戒慎开口。“越……这个……越浦一别都快半年了,你怎还不回南陵?师父知你来渔阳了么?”

日九忍着翻白眼的冲动,没敢去瞧石欣尘的脸色——事实上那张俏脸并无一丝异样,根本看不出年过三十,美得令人摒息,堪称清丽绝俗。但越是这样日九心里越毛,这种明明在生气表面却看不出来的女人最恐怖了,耿三炮你怎么老爱招惹麻烦精?

“师父知我暂时回不了南陵,回去的法子还是他老人家指点的。”

段慧奴这会儿已回到峄阳,一旦脱险,穷山国她是不会放手的,那女人就是这般脾性,不派杀手来纠缠已算是仁至义尽。也可能是没了觉尊,杀手储备不足,不得不略敛刚硬,没法再事事以见红收场。

既杀不得,总能阻一阻你的归乡路。穷山国深居南陵内陆,无论从北或从西进入,都须假道他国,峄阳尽起联盟之力,断不能让长孙旭顺利归国。拖久了老回不去,国人不免轻视这位战王之子的能力,就算得到平望朝廷的支持,也就是纸面文章,没点屁用。

突破封锁的唯一机会,便在恶水国。

走海路在恶水国登岸,穿过接邻的碧峰、江屃两小国,就能回到穷山国的首邑红头城。段慧奴的峄阳联盟对南陵四大海国几无羁糜之力,双方就像两条平行线,毫无交集,百年来各行其是,颇有海归海、陆归陆的意味。

段慧奴亦知海路是破口,正因“海国陆国互不相干”的默契,让这个可能性低到几可不论——她说服不了恶水、鲛见诸国加入封锁长孙旭的行列,和长孙旭无从说服他们掺和进来是一样的。

“师父他老人家的意思……”耿照听得皱起浓眉,沉吟道:“是拜托恶水国的国主,让你假道返回穷山么?”考虑到映羽姑娘的存在,这个思路忽然变得十分微妙,甚至隐隐令人不安起来。

武登庸绝不会允许弟子做出有违侠义道的事。但,连大国峄阳都动摇不了的南境海陆之隔,要说有什么能让恶水国主起心动念,或许就是斩断足以威胁大位正统的故主血脉——

“不,恰恰相反。”日九露出一抹很难说是讽刺或无奈的笑容,明显忍住了叹息。“刃离王希望映羽能回国登基,接下他为她保管了十年的王座。这是刃离王开出的条件。”

第百十五折
𢭏虚批亢
烟罗海殊

现今恶水国之主铁刃离是映羽的亲姑父,迎娶国主之妹前,曾是随段思宗远征异域的贴身武弁,和老上司一样极能适应南境之俗,但这并未让铁刃离更能认同段思宗的冒险犯难,很快便离开镇南将军府。而后邂逅了映羽的姑姑,相恋结褵,婚后诞下一女,夫妻情笃,举国皆知。

“铁刃离”甚至不是他的名字,而是恶水国当地的土话“北方来人”的发音,首邑刃离港即为“朝北航行”之意。他以音译写作央土文字的“铁刃离”,从此取代本名,刻印签押,以示落地生根。

映羽的姑姑刚强悍猛胜于男子,素有英雄气,始终担任王兄的亲卫队长,女儿颇有乃父乃母之风,未及成年便以武艺冠绝群伦,也加入禁军,负责表妹宝月公主的安全,行“墨虎之仪”时母女都在舰上,不意外地一并失踪。

承受巨大苦难的映羽,忘却了整件悲剧的过程,想不起事情是怎么发生的,双亲侍从们又是如何死于姊妹俩之前,靠着那大恶人死前的告白勉强拼凑,真相却依然残缺。年幼的妹妹其时尚不晓事,自是无从知悉。

而唯一留在皇宫的铁刃离,成了收拾残局的人。十年来他从未放弃寻找故主一家以及挚爱的妻女,未曾再有过姬妾遑论续弦;若非受那大恶人蒙蔽,他该能更早寻到映羽姊妹才是。

尽管大仇得报,忍辱多年身心破碎的映羽拒返故土,更不可能接受姑父禅让大位,以女王之姿再次面对臣民。铁刃离认为长孙旭是最可能说服映羽的人,当面应承了他:宝月公主重返恶水都城刃离港,成为宝月王的那天,便是长孙旭假道回红头城之一日。刃离王说到做到。

耿照听完静默良久,既佩服这位刃离王的忠直无私,复对映羽姑娘的遭遇低回痛心。

有些创伤,是一生都不会好的。日九选择成为她的男人,便与这份痛苦联系在一起,须得与映羽一同面对。若不能好生排遣、疗愈其心疾,又或找到共存之法,势必成为彼此的负累,持续折磨着两人。

“师父也是这么说的。”长孙旭点了点头,安慰似的对他露出微笑,仿佛想让挚友毋须为自己过于担忧。“横竖统军大人还在平望等客省的册立文书,我不想赖在銮浦春春家当米虫,追着宇文相日这条线索,也希望最终能有个交代。”

“统军大人”自是指统领穷山禁卫“征王御驾”的统军使呼延宗卫。

耿照与这位豪迈干练的老将军有过一面之缘,印象极佳。越浦别后,呼延宗卫往返于平望和越浦间,辛勤奔走,为长孙旭求取朝廷的册立文书;慕容柔没逮着潜入东海境内的段慧奴,约莫在这事上也推了一把,不欲教段慧奴全赢。日九出发前接获呼延宗卫的鸽信,说客省近日内必有好消息,平望这厢已有风声,让国主耐心等待云云。

看着好友的笑容,耿照心头骤暖:明明是他的映羽姑娘在受苦,明明是他扛下了劝归映羽的重责大任,这都还没算上故国穷山的事,居然是日九在照管我的心情么?少年自己都忍不住笑出。

还是他熟悉的那个日九,里里外外就没改变过一丝一毫,但两人都已经不一样了,除了自己,还要负起其他人的人生。是我太对不住欣尘,耿照心想。他的决定不仅不信任她,也背离了两人“无所隐”的约定。他应该像在法身厅那会儿一样,全心相信着她,信任她的深情,也信任她的智性,一如女郎相信他。

甫一出得险境就把誓言抛诸脑后的自己,也难怪欣尘姑娘着恼。

日九细心捕捉他面上的微妙变化,知他心魔已去,要同漂亮的白衣大姐姐谈心事了,忍笑起身,冲石欣尘拱手作揖,便即出了舱室,小小的内舱单室里终于只剩下两个人。

耿照转对女郎,正襟危坐,手按膝头。

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,直到面对她时,少年才惊觉自己竟是如此惭愧,如此难受,意识到眼前之人在自己心中何其珍贵,她的安危和她的全心信赖于他一般的重要,难分轩轾。

石欣尘不是谁的附庸或私有物,不是脆弱到需要备极呵护的温室娇花,耿照若不欲她随行犯险,她值得好好的沟通询问,而非代她做出决定。

他想起她的誓言里,说过的安静等待。

那代表着很多很多的寂寞,与很多很多的幽冷凄清空闺寒衾,但欣尘姑娘已决定接受这些,甘之如饴。为此她需要相信他,没有一丝一毫怀疑,才能让一切都值得。

耿照不是多愁善感的性子,此际面对伊人,不知怎的却有股鼻酸的冲动,没来由地心疼起她未来的安静独守,愧疚益深,只觉为此落泪未免无稽,忍住之余不禁有些惶惑,颊上忽来一阵酥腻,却是石欣尘伸出手,捧起了他的脸。

“我……我错了,欣尘姑娘。”耿照出口才发现自己有些哽咽,但诧异仅只一瞬,他更想让女郎明白他的愧疚,知道他不会再犯。“我不该……不该撇下你,问都不问一声,便自做了决定。”定了定神,头却垂得更低了,又道:

“还有……我虽未受伤,但身子……身子确实有些不适,猜想是挥开法身厅内那怪物的一击,影响了什么。我不该……不该对你有所隐瞒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女郎柔声道:

“没有下一次了,知道不?”少年默默点头。

“你是我丈夫,是我的天,你能对我做任何事。就算你再犯,我猜我还是会原谅你。”见他抬头时满脸困惑,石欣尘忍不住微笑起来,怡然道:“这是因为我爱煞了你,耿郎。女人就是这样,再聪明也没有用。

“但‘你不相信我’这事,会消损我对你的爱。就像你的刀,每回总能片下薄薄一层,哪怕直若蝉翼,也是扎扎实实的一层;削得久了,再厚实的物事也有消失的一天,这事你我都控制不了,我们能做的,就是别出刀。你明不明白?”

耿照讷讷点头,突然一笑,又赶紧收敛。面对女郎投来询色,既惭愧又佩服地说:“道理我懂,可没法像你说得这样明白,这个出刀的比喻真是绝了。欣尘,你肯定是个好师傅。”

石欣尘噗哧一声旋又忍住,似笑非笑地睇着他,呵气如兰,扑面的香息又湿又暖,令男儿禁不住地想起她膣里的曼妙滋味。“拍马屁也没用,还是要罚的,知道不?”少年顺从地点头,裤裆里实硬得难受。

便隔着衣布,石欣尘也能感受爱郎骇人的勃挺,春情益浓,咬着唇娇娇横他一眼,似是骂了句“小坏蛋”,只未出声,雪靥晕红。唯恐这样下去把持不住,稍稍推开少年的胸膛,咬牙撂狠:

“我可是石厌尘的姐姐,疯起来连我自己都害怕。再有下回,你猜不到我会干出什么事来,抢艘船算什么?”两人都笑了。

劫船虽是异想天开,但石欣尘并非冲动行事,仍经缜密盘算。她在分茶铺内留心到宇文一行布有暗哨,猜想耿郎迟归,定是打了劫掳末哨、趁那帮人行前最松懈的时候,伺机潜上船摸清底细的主意。除此之外,别无他策能于此行之间探知对方的根柢。

在生气前,女郎已先想了失败时的应对之法。

宇文的目的是运宝,毋须在双水汊与敌人纠缠,遇事必定速离。以耿郎如今内功尽复,能困战他的敌人即使放眼渔阳也不会太多,但无论在码头或船上开打,皆须有船接应,考虑到“一人能勉强操作”和“追得上大中型海舶”两点,同春舶几乎是整片码头的唯一解——

因为这原本就是日九的备案。若他成功混上敌船,雷朋天便会启航尾随,确保日九脱身时,不致沦为海中鱼食。同春舶在速度上拥有无可匹敌的优势,这个撤离计划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冒险。

二人化解了心结,正自温情脉脉,忽听舱外日九大喊:“……耿照!”心知有异,相偕而出,赫见前方海平面尽处露出一点帆影,接过日九递来的望筒一瞧,正是最末离开双水汊码头的那艘运宝船。

(……追上了!)

船上七人中,只有耿照和燕犀不懂操舟,如同春舶这般六七丈长的中小型双桅海舶,只需要五到六名熟练的水手便能驾驭,石、阙等虽未与雷朋天同舟共事过,胜在技术高超,人又聪明,能服膺老朋头的指挥,确实执行命令,兼有耿照于一旁帮忙出力,在满帆的绝佳状态下,追上运宝船就是半炷香内的事。

对方似无改变航道、摆脱尾随的打算,因此石欣尘与耿照被分配到控制方向的前帆,要忙的事其实也不多;从所在处望去,船头舷侧是一整片连天的黑色海水,黑得像是水下有什么物事,即将要上浮顶起船体也似,带着难以言喻的强大压迫。

驶出河道后乍见的蓝天碧海举目空阔,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,不知从何时起,黑压压的海面上弥漫着难说是烟霭或雨云的奇异混浊。起初是压在海平面的两侧,不知不觉间,身畔随手便能撩到雾丝也似,海风中开始带着碜人的刺骨寒意,天海都暗得厉害,远方的日头仿佛罩了层黑纱,便无云时也显得朦胧不明,况乎云波渐涌,一层层堆叠起来。

烟罗海。黑水洋。

少年才明白此二竟非形容,而是再直白不过的白描,强烈感受到讨海人面对这片异景时,胸中油然而生的敬畏与渺小,以及他们为何会崇敬“玄玄至寒之神”至五体投地。这不是人力所能撷抗的对象。

耿照甚至觉得,搞不好就没什么雾霭,而是水面下的那股子黑渗了上来,一路渲染,连天空亦不可免……回神时已不见前方巴掌大的运宝船影,同春舶驶入一片雾濛,就连始终能依稀望见的海岸线也不知所之,周身灰暗一片,沙沙作响的切水声听得人无比心凉。

“……老朋头!”日九也发现追丢了运宝船,不待人问,忙提气开声,穿透雾濛涛声,稳稳从船头传到船尾,听得人精神一振,暂免凄惶。

“方向没变!”黝黑精瘦的初老汉子低头一瞥干盘罗经,扯着嘶嘎粗嗓大声回应。“休慌,肯定还在前头!只是一时瞧不见……烟罗海就是这样了,别慌!”两人的应答如常仿佛压舱石般,闻之令人心头宁定,得以面对诡异的海象。

视线不佳的情况下,只有疯子才会持续满帆,虽瞧不见运宝船那厢,料想也不至于那么疯,必定降低航速,以免一头撞上礁岩。雷朋天教阙牧风松开主帆的帆脚索,不让吃满风,将阙燕移至前帆下,改以人力掌控前帆,必要时才能立即改变航向。

映羽姑娘虽擅歌舞,娇躯轻健,毕竟非是惯出两膀气力的料子,这点上石欣尘与燕犀可说是不让须眉,等闲未可以女子目之。老朋头借重映羽的航海底子,让她担任火长(领航员)的位置,持望筒罗盘于船首追踪运宝船,留意有无暗礁,也是她最早发现运宝船不见踪影,才报与爱郎知晓。

女郎以巾子半束半掖起纱衫袍袖,撅着结实翘臀趴于舷艏,无视船体起伏、波涛激涌,半身倾出浪中的模样,分明就是个精明干练的老海员;秾纤合度的苗条身子合乎她一贯予人的精致印象,绷紧薄裈的大腿却意外的结实,只差一点就能说是粗壮,却完美止于诱人的肉感,展现出野性的魅力。

眺望未几,映羽浑身一颤,急急攀着舷索起身退回,大叫:

“有船……前头有船!不止……不止一艘!很多……有很多很多船!”连嗓音都不自觉地拔高起来,若非她天性娴静,隐忍克制已成本能,远甚常人,早已骇得尖叫出声。

为防她失足落海,日九一个箭步上前搂住,自臂里掌间徐徐度入内息,浑厚却淳和的狱龙紫气之所至,映羽苍白的唇面涌现血色,忽然大口大口吞息起来,像是总算记起了要继续呼吸,惊魂略定。

这种无视脉门经络、近乎隔空度气的法门最是浪费真气,但长孙旭完全浪费得起,为了宝爱的女子毫不吝惜。映羽回神惊惶不减,琥珀蜜色的光润柔荑一把揪住情郎袖口,揪得指节绷白,颤声道:“是海……是海盗!不会错的……是海盗!”

她不记得墨虎礁仪式现场发生了什么事,其后所经历的梦魇却终生难忘,掠夺死伤枕借的国主旗舰的海盗即为其一。

稍晚于手持望筒的映羽,众人终于看见在雾中的海平面上,依稀亮起一点一点的渔火,密密麻麻压得极低;上下起伏的幅度远小于对浪头的体感,也符合“灯火光源近于海面”的直觉,来者约莫全是小船。

此际尚未天黑,也算不上雨云聚集,空气中并未出现明显的湿气,按理毋须点亮灯火。船只白日点灯,且是大量点灯举火,其实跟挂起旗号的意思是一样的,就是让观者放弃抵抗,不要试图逃离,以免遭致更可怕的手段对付——

“……是海寇!”雷朋天面色微变,未见慌乱,离了舵位沿舷侧向前疾走,边在风浪中稳住身子,以确保不会听漏长孙旭的决断,沉声问道:“日九,你得拿主意了。要不要掉头?”

帆船掉头不但是个技术活儿,还得冒上相当的风险,尤其在眼下的情况里。

若想头尾对调,首先得让船头迎风,继而操纵船首穿过风向,成功后才能掉转帆向,以捕捉反向之风;这个“穿过风向”的动作若然失败,在大风浪中不免有倾覆的危险,但即使海象稳定,也可能让船停在原处动也不动,称之为“失风”。

江湖切口中将失手被捕、失陷于敌称为“失风”,其词源即来自讨海人处。

静止不动在不着地的海中堪比倾覆,两者的致死风险相差无几,更不用说海寇在前,失风形同已死了一半。日九神色郑重,并无一丝懊恼或仓皇,只考虑了一霎眼,仿佛决定晚餐吃面还吃饭似的,点头道:“没事,就掉头。来日方长。”

“好咧!”老朋头攀着舷索钻进了舵位,大声指挥着降帆,用身子压住舵柄。日九赶到他身边帮忙控制舵叶——操作不只要力气,更需巧劲,在《神玺金印掌》和雄浑无匹的狱龙紫气帮助下,他一人可抵四五名精壮水手,还能不把舵叶扭断,只操使的时机仍须雷朋天指点。

“……收前帆!”

“……放主帆!”老朋头伸长脖子眯起眼,打入舵位的浪花溅湿了两人大半边的身子,忽对少年叫道:“就是现在……满舵!转帆……转帆!”朝前吼得撕心裂肺。

船的速度慢得更明显了,但冲力似乎只是转了个方向,将所有人用力甩向满舵的一侧,并死命地往里压,犹如几十斤的土囊突然倒落在身上,竟还能在持续增重中。

巨量的海水漫上甲板,如决堤倒灌,是不拉住帆索会被冲向另一头的程度,然而周遭并没有能高过船舷的浪头;直到桅杆倾斜到肉眼可见的地步,众人才意识到船体侧转到几乎倾覆,有一瞬间甚至低过海面,船舷才像杓子似的舀了半勺的海水起来,又哗啦啦地舷眼中漏出。

长孙旭顶着潮浪的巨大反馈将舵柄扭到底,起码让过了三次似将摧折舵叶的劲力断点,但即使是他,也看得出主帆转得不够,意识到逐渐汹涌的涛声掩去老朋头的哑嗓,百忙中不忘提气大喊:

“耿照……主帆!转主帆!耿三炮……转到满!还不够……快转满!”

这种大角度的转向至少需要四到六人来拉帆索,才有可能及时完成,避免被甩入失风的死角,出海前他们并没有打算要完成这种动作,毕竟运宝船要掉头的难度远高于同春舶,怕不是失心疯了才这么干。

阙牧风和燕犀布置在前帆桅杆下,前帆也有相应的转向操作,根本无从援手。

主帆从船艏穿风时就会开始拍打,要重新固定需要偌大气力,遑论转向迎风。正当日九开始担心错估了耿照的力气,千钧一发之际,主桅杆上的大帆霍然扭转,如遭一只看不见的巨灵铁掌用力拨甩,力量之大,日九甚至看见桅杆稍稍弯了弯,仿佛那径粗尺余的巍然巨物不是顶级的马尾松制成,只是根粗些的狗尾草。

耿盟主的神功到处,连庞大的硬帆都为之一荡,瞬间到位,满舷的同春舶在减速中转了个头尾对调的狭弯,刁钻到连老朋头都不禁拍膝大笑,难掩得意:“……见鬼了,真他妈过瘾!哈哈哈哈哈哈哈!”

耿照从主桅杆后探出湿漉漉的脑袋,眦目怒笑:“长孙日九!你他妈别再叫我‘耿三炮’了!我同你没完!”抹去满头满脸的腥咸海水,回顾布满渔火小舟的海平面,握住石欣尘伸来的小手,恍如隔世。

日九也笑了,爬出舵位时却不禁一震,突然间动弹不得。其余望向船艏的人也和他一样,包括顺着娇妻愕然的目光转头的耿照。

灰濛逐渐散开的烟罗海上,水面下一片漆黑、如伏巨鲲的同春舶正前方,矗立着一艘巨型黑舰,三桅所悬亦是黑帆,高如山岳、线条棱硬的舷艏回映着狞恶的金属钝光,明显包着铁壳之类。

宛若黑礁般的庞然船影,令耿照想起了镇东将军的铁壳船,但满舷骤亮的密密火炬,以及“唰!”一声迎风举起的血色大旗,已充分说明了来者身份。

(……海寇!)

放弃抵抗,不要逃跑。忍耐一下就结束了。

从南陵的域外广洋到北关的烟罗海,哪里都有海寇。不计近年来冒海寇之名劫掠的外岛或偏乡土人,真正的海寇其实不怎么杀人,无论奸淫、劫掠或押船取货,他们都需要人船持续往来;杀得触目所及赤红一片,流尸漂杵的,就不会再有人经过这片海域了,海寇吃什么?

像这种散开来围住目标,缩小圈子登船的狼群战术,才是正统海贼作派,从南到北,从近海到远洋,皆无例外。

巨舰是何时尾随于同春舶之后的,没有人说得出来,毕竟船员有限,船尾并无另一名火长可用;映羽全副心神都在搜寻暗礁和运宝船,未能注意到后头是否跟得有船。

尽管航向并不是笔直对冲的,同春舶仍斜斜往海寇的黑色旗舰而去,对方倒是放落了三桅之帆,全力减速,舷边披发袒身的海贼们手持刀炬怪声呼喊,粗粗一看约莫三五十,但喊声就像火炬、血旗一样,是喝令猎物不许妄动的信号,聊以示意而已,听着既不兴奋,更无半点热情。

迅速沉落后,海贼们的背后接连冒出第二、第三排人墙,乌压压生满了整艘船上半的剪影棱线,既未举火也未出声,不知怎的耿照却有种能看见他们眼中幽火的错觉。

“……坏了。”雷朋天喃喃说着,听起来无比绝望。“是老匪。”

有经验的老海盗十分安静,从不嬉闹,是连衙门水师都避之唯恐不及的煞星。他们会杀人,甚至不介意杀光,是需要镇东将军的铁甲船才能应付的对手,耿照在舰舷边瞥见了床弩和拍杆(登船钩)。

黑舰上最少有两百来号人,目测全长有十五丈以上,超过耿照在两湖大营看过的所有舰舶。有这种怪物在烟罗海上出没,无怪乎将军的饷船需要铁甲船队护卫。

同春舶无法再掉头转向了,双方的距离已做不得这样的回旋,况且后方的小舟也飞快合拢阵形,舟上的匪寇们无不手持钩索弓箭,只有“安静”这点同黑帆旗舰上的人是一样的。

被多达三四百人围在海上,纵使是神功盖世的耿盟主也无计可施。

即使能成功登船的每次只有一小股,车轮战之下,耿照一方的败局几乎是注定了的,更别说要毁掉这艘船的方法多到数不过来,一入海中万事休矣,不是葬身鱼腹就是被罟网所掳,没有第三条路可走。

仿佛在嘲笑着陷入绝境的众人也似,弥漫海面的灰霾逐渐散开,遍寻不着的运宝船赫然出现在海寇们的狼群舟海之后,更远处的海线上依稀能见得拇指大小的帆影,轮廓甚是眼熟,约莫便是宇文相日所乘的大船。

没有任何一艘海寇的船跟着他们。耿照与日九、阙牧风交换眼色,心底一片冰凉。

他们是一伙的。同盟、互易、休战、利益交换……无论是何种关系,这就是宇文不担心运宝船被劫的原因。即使他不可能预知耿照和石欣尘会去法身厅,不知道阙木风和燕犀能生出应身厅,没料到报身厅的神仙门会被四人破解,不知有日九一行的存在,那也不妨碍这厮设下陷阱,对付尾随运宝船的潜在敌人。

同春舶上的聪明人很多,谁也想不到还有什么方法能破解危局,逃出生天,直到黑舰的舰艏跨出一条长腿,一抹玲珑浮凸的乌黑衣影拄枪立起,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虽降了双帆、慢慢滑进的小型海舶,浓发在海风之中猎猎飘扬。

耿照与日九对看一眼,心头齐齐冒出一缕希望的火苗。

擒贼先擒王。起码已能看见目标,要跨越忒长的距离、忒高的舰艏去逮人,怎么想都不可能——这正是耿、长孙希望对方深深植入脑袋里的想法,如此一来,便又多几分得手的机会。

当日耿照孤身一人杀回流影城,一路踏将上去抢假父姊尸首的城墙,要比黑舰的舰舷高出两倍不止,若非双元心作怪,使少年脱力被擒,没准儿独孤天威身边的三名能人也留他不住。若论修为,狱龙在身的长孙旭丝毫不在耿照之下,对方决计想不到在一艘船上,竟有两位这种级数的少年高手,此又是一项巨大的隐密优势。

那一身鱼皮密扣、外披轻甲的乌衣女海寇既敢在舰艏现身,多半是自恃武艺,由此便有可乘之机。

须知海上是极为严苛的环境,讨海人一般不带女子出海,除了不吉利之类的迷信、男女天生的气力差距外,还有一向不好明说,却至关重要的考量:一群鲁男子在海上憋得狠了,什么女人都吃得下,妇人再怎么精明强干堪比男子,难免沦为泄欲工具,安善良民故不为也,何必无端考验人性,给自己添麻烦?

此姝能以女儿身统领海贼,且毋须掩盖身为女子的玲珑婀娜,足见本领超群,能压倒这帮吃人海寇,倒也不容小觑。

未至近处,已见那女子身形极高,虽被紧身的鱼皮水靠裹出惹火的曲线,腰臀奶脯均极有肉,且不是松垮垮软绵绵的那种肉感,光以肉眼便能瞧得出结实,是肌束线条极分明、有棱有角的型款,肩臂尤其壮实,是等闲挨不了她一拳的狠角色。

耿照见过假扮赤帝神君的女巨人军荼利,女海寇与她明显不同,军荼利是在壮实到远超男子的身板之上,缀以女子蜂腰盛乳的阴柔特征,她的线条是极度阳刚、更近于男子体态的;女海寇与之相反,是“练得过于结实有力的女人”,这让耿照初睹她那玲珑浮凸的身形剪影时,总觉有什么不甚自然处,被左右一衬,才发现她的个头高得不寻常。

姚雨霏母女也是有双傲人的大长腿的,但女海寇起码高了她俩半个、乃至一个头以上,惹火曲线等比放大,让身畔的海寇瞧着就像小孩似,说不出的滑稽。

耿照认为她比雪艳青更高大也更有肉,天罗香雪门主此际若站上在黑舰舷艏,怕会益显苗条,意外地被对手衬出一缕秀气斯文的女人味来。

两船的距离持续接近,因切风角之故,同春舶会斜斜从黑舰的右舷掠过,以右舷同对方进入登舰的距离。当然对方也有在此之前破坏同春舶船帆、乃至桅杆的做法,依老朋头之说,这就不是海不海寇的问题了,必是涉及恩怨的生死局,没打算让人活着回岸上去。

“进四丈内时,掷出船板。”耿照小声对日九道,石欣尘阙牧风等都在一旁听着。少年暗暗比了比黑舰前方的位置。“……在那儿,我便能登船。”

“有点远。”日九瞥见石欣尘的忧色,摇了摇头。

“我跳过更远的。”耿照按他手背,正色道:“朱门外那堵墙。师父没同你说过么?”

日九为之咋舌,仍试图挣扎一下。“那是往上,不是往前。”

“往上更难。”耿照知他是好意,宽容地笑了,目光一瞥石欣尘,权作安抚。

“船艏前一丈内,扔准些。”

“万一他们用弓箭怎么办?”阙牧风打断他俩。但确实是个不容客套的问题。

燕犀解下贴身的两只臂甲,递给耿照。“我衣里还有,但那是女子形制,你穿不得。你若想试,我进舱里脱。”说得落落大方,毫不扭捏,与阙牧风对望一眼,忽觉宁定。她原本就不甚害怕,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,兴许死在这儿就用不着面对其他事了,还有他……还有人陪。青年带笑的眼睛总让她想扬起嘴角。

耿照连臂甲都贴之不附,勉强用衣带缚在袖管中,反正能挡一下就好。舵位那厢传来老朋头嘶嘎的低吼声:“风来啦!别放帆了,就这么往前罢。”果然船行一下子便推进了不少,黑舰舰艏近在眼前。

单足踩在巨大的兽首冲角上,女海寇双手按膝,俯身向前,胸前饱满的一对肉球连黑漆革甲都束缚不住——或已是极力束缚的结果——明明未露半点肌肤,却予人“巨瓜将倾滚而出”、甚至产生重重顿地的错觉;异常发达的大腿和屁股已非精壮能形容,该说是粗壮了,却意外的充满了女人味,既粗野又巧致,就像——

女海寇露出覆面巾的,只有一双弯睫极浓极厚、柳黛却又弯又细的眉眼,不仅充满异国风情,还极有味道;那异常凌厉的眼神甚至不能说是妩媚,更近于某种生猛有力、嚣蛮粗放的难驯野性。

若非眉眼周围的肌肤甚是白皙,浑不似混迹海上的女大王,耿照差点就要被脑海浮现的惊人联想所震慑,错过了说好的起跳距离。

“……耿照!”日九一运真气,提掌连碎两只木箱,活像碾烂什么纸扎泥塑的物事。众人早依定计远远避开,以免碍他施展;风咆似的袍袖猎响里,碎裂的破片劲飞如炮石,声势、射速无不离谱到令人咋舌,靠得近的几艘小舟“啪啪啪”地爆出大蓬烟尘,舟中人惨嚎落水,舷侧或崩或穿,连破口都像挨了五到十斤的炮石所致,其中一艘直接沉没,连翻覆的机会也没有!

海面登时一阵混乱,贼寇们自忖啥都见识过了,作梦也想不到会有这种事,那小胖子莫不是会使妖法?十有六七缩首避入船舷内,虽说没点屁用,总比肉身挨个正着为好,逆着潮流奋力扳桨,以免被带近同春舶,给一块小小木碎砸成削下脑袋洞穿脏腑,下到阴曹地府里说烂嘴皮,都没鬼肯信。

余人中不乏悍猛者,既然距离远到抛不出钩索,纷纷引弓拽弦,阙牧风与见从各挺刀剑削落羽箭,护住余人。

长孙旭立于船头,信手拍飞来箭,犹嫌不能立威,朝密集攒射而来的箭群一搅一引,八九枝羽箭连圈儿都不绕,冷不丁地倒射而回,极聚不散,成束洞穿了一名当先拽弓呼朋引伴的,胸腰间射出个轮毂大小的血方,莫说皮肉,连脊椎、脏腑俱都空空如也,远近一眼望穿。这一下用上了七成功力的狱龙紫气,速度之快,劲力之强,那人气绝后竟不倒下,就这么直挺挺站在船上,向众人示以钵盆大的空荡腹孔,这情景荒谬到令人发笑,却又恐怖到没人能笑出。

那人立于一艘与同春舶差堪仿佛的快船船首,是狼群阵中最大的一艘船,不避威力骇人的四散木碎,率先引弓出手,同时喝阻溃势,显然是小舟包围圈的首领之类;如此凄惨的死状,引起的震慑效果简直难以估算。

没人看出那小胖子是怎么逆转羽箭的,只依稀见得臂影离散,骤失其形,如烟似雾的一旋搅,正觉是不是眼花了,下一霎眼箭束聚于一处,已然首尾对调,日九停都没停,虚抓着甩臂而出,势比床弩重炮,可谓石破天惊。

须知强弓硬弩之力远胜于徒手,此乃器胜,而箭镞对上人身,更是符合“锥锋破甲”、“一点贯穿”的武学至理,是故普天之下各门各派的软硬气功,独独不能防弓矢,此非技艺不精,实为天克。

恁日九的内息再雄浑,震飞射来的利箭,差不多就是人身的极限了;倒转箭枝的其实并不是他,而是狱龙。

传说中于混沌初开之际,伴随神鸟朱雀一同诞生的至秽邪物——狱龙,能将身子化为无形无质的黑雾,穿过一切实体而无伤。它用以进入日九之身、最终宿于心室中的,约莫便是此法。

狱龙似也能使自身外的物事雾化,日九曾多次凭借这个神奇的异能逃过杀劫,少年并无一丝想控制狱龙的念头,但此法若不能收发由心,委实麻烦。长孙旭绝顶聪明,居然摸索出一套把想法传递给狱龙、动念即生的奇异心识法门,虽然爱干不干还看狱龙,起码能碰一碰运气,非是死生全由人定。

他将此事说与武登庸知晓,想听听师父有甚建议,纵以三才五峰的阅历,武登庸也是初次听闻有这样的异能,没啥好提点的,说是既能虚实转换,便取批亢𢭏虚寓意,姑且名之曰《亢虚手》。

《亢虚手》完全不是武功,更像是许愿机,偏偏难就难在这里:狱龙对于宿主心中的念头,本质上辨不出缓急轻重,有时日九急着想用却被忽视,有时只是掠过脑海的一丝妄想杂识,狱龙却当了真,结果自是令人啼笑皆非。

如适才这个“倒转箭枝”的操作,便属后者,日九是在数箭攒至的瞬间本能生惧,冒出“要是能转回去就好了”的念头,只在电光石火般的一瞬间,甚至都没细想,回神来箭却未遭掌力震飞,而是集成一束齐齐掉头,小胖子心中叹了口气,错打错着,遂朝那狼阵的头领挥去。

此法并非全无代价,这也是麻烦处。雾化之后,会突然产生难以形容的耗竭虚乏之感,无关内外劲力,故《亢虚手》目前每日仅能一用,狱龙约莫也知这小胖子的身体扛不住,不会毁了自家舒适的巢穴。

箭雨顿止,长孙旭好不容易缓过气来,使尽吃奶力气,装出平生最最凶狠的表情,双手缓缓举起一枚磨盘大小的压舱石。

海上安静到教人头皮发麻,但异样的静谧只维持了一瞬,但听四面八方惊叫声起,所有的小舟无不张帆捕风,往反方向逃,风角不对的则奋力扳桨,拿出猛虎逐尾的狠劲往死里划,唯恐手脚稍慢,就得挨上那块大得直娘贼的石头。

第百十六折
愿往教诲
不从而诛

长孙旭吓退狼群舟海的雷霆手段,不过烟雾而已,他早在同春舶与黑舰相距进入四丈以内时,便将最大的一块木箱板掷往舰艏之前,无奈兵器抛掷素来是博大精深的武门技艺,没有速成的捷径,板子硬生生撞碎在舰艏下方,连渣都不剩,然而耿照早已跃出。

“……耿郎!”眼见少年飞出两丈余远,身子下坠,落脚处却空空如也,石欣尘急中生智,随手抓了舷边什物,不辨精粗,运劲悉数掷出,但听破空声强如劲弩所发,全朝耿照标去!

身在半空中的耿照听风变位,凌空扭腰,反掌蹴腿,整个人旋搅若鱼尾,看似一一击开来物,然而“蜗角极争”心法之至,世间无力不可借,无劲不可偷,寻隙挪移竟尔不坠,就这么在空中滞留了几霎眼。

同春舶的甲板上,舞剑击箭的阙家二郎百忙之中腾出手来,连掷数块木箱的残碎,低斜的抛物线长弧穿越三丈的距离,接连落在黑舰舷艏前,尽显阙府独步渔阳的《浮叶飞剑》神技。

此节自非事前能商量好的,是他见得姑姑出手,便知现场再无第二人有帮忙耿照的余裕,遇事不避向是阙牧风的优点之一,于是果断地承担起责任来,为此更被一杆流箭削过左上臂,伤口颇深,鲜血长流。

耿照得他赞了落脚之地,连踏数片浮木,飞贴黑舰的船体,点足一蹬,起身时已然居高临下,扑向昂立于舰艏的乌衣女海寇!

此时两人相距不足一丈,对面益觉女郎身量过人,肩极宽,腿极长,睁着排扇似的厚密浓睫抬望少年的眸色竟也甚浅,却是淡淡的琥珀色;未及出手,左右已呼喝着蜂拥而上,鱼叉、钢刀、拍杆等俱往越袭者的身上招呼!

“……滚!”耿照一声断喝,声音挟带着无匹内劲轰出,几乎震退艏楼平台上的所有人,除了女海寇之外。

他并未存杀人意,若不能挟持贼首胁迫黑舰让道,一切就没意义了,觑准女郎头颈要害,欲使《白拂手》擒之。

一缕极微妙的异感掠过心头,耿照福至心灵,碧火真气自生感应,身动先于意动,在指尖将碰到女海寇的天灵盖前本能一拧腰,胸口热辣辣地一疼,里外数层衣衫“嘶啦——!”应声批开,几被神出鬼没的金枪洞穿胸口!

甫一落地,枪风又至,快到不及思索,全凭碧火神功发在意先,不住地倒退闪避、伏低窜高,是到了意识一旦介入,打断这严丝合缝的气机应接,必会中枪的地步。

同样的情况在不觉云上楼出现过。当时是阿傻持天裂进逼岳宸风,那厮托大空手,错过了反击之机,自此陷入被动,旁人看他闪避伶俐不假思索,其实是在空中走索,一没对上便是利刃封喉的下场。

耿照于疾退飞闪间遁入虚境,分心二用,意图寻隙破局,岂料骇异更甚:

虚境中所见,来自同为五感觉察、却径行沉入心底的碎片总成,未经意识编造窜改,是人本能忽视或遗忘的部分,反得其真。但女郎的金枪即使在虚境里也全是流影,似抖开一条不住缠绕着两人的金灿长帛,首尾相衔连绵不绝,竟无实形,代表她使枪的某个瞬间,快过了少年的五感所攫,缺失的部分无法自行生成补全,遂成虚影。

即使如此他也有刀法能应对,问题在于腾不出手拔刀,因而陷入了不觉云上楼的困局。

但他不能被困在这里。未尝减速的同春舶已来到黑舰的舰艏前,以右舷侧腹朝着狰狞的冲角贴掠而过,即将切向黑舰的右舷。即使耿照无暇旁顾,也知舷侧早已站满静默的海寇,他们正攒紧手里拍杆钩索,准备搭向可怜的猎物。

他冒险登舰就是为了阻止这事,谁知日九、欣尘和二郎无不漂亮地完成了预定和非预定的部分,最后居然是他的一筹莫展害死了所有人。

(……可恶!)

耿照再不犹豫,遁出虚境,以身子硬受她一枪,在枪尖即将刺入腹侧的霎那间发动“蜗角极争”,硬生生挪开寸许,枪锥的钢棱削过左胁,几可见骨。少年一声不吭地攫住枪头,只觉入手处是两枚圆钩似的环耳,合拥一只棱节角座,延伸而出的枪头长如短剑,活像拉得极长的角锥,刃边只开三成锋,锐处全在尖端,居然是柄罕见的破甲枪。

那枪锥连着饰耳角座既入了耿照之手,碧火神功劲力到处,便用十头牛来拉也拽之不回。

满以为就此制住了乌衣女海寇的攻势,要不弃兵,要不就擒,料想近战徒手,女郎绝非自己敌手。怎料身子忽一轻,继而背脊剧痛,“砰!”一声重击之至,硬生生从肺里压出气儿来,竟是她连人带枪抡起砸落,把耿照当成枪套抡上冲角,若非碧火真气及时护体,这下能砸碎少年的背脊脑杓!

耿照口鼻中鲜血狂喷,狼狈到自己都不敢置信。他平生所识红颜,染红霞、雪艳青皆有过人膂力,不让须眉,石家双胞姊妹在这方面也算颇有禀赋,他自己更是远胜常人,然而较之此姝的怪力,怕是小巫见大巫了。

她能将七尺来长的破甲枪使到连耿照都瞧之不清,不是没有原因的。

“技”与“力”在女郎身上达到了完美的平衡,无怪乎满船的骁悍海寇对她敬若天神,哪怕女郎毫不遮掩那堪称尤物的曼妙胴体,曲线毕露到如同赤裸剪影,也没有人敢打她的主意。

两人缠战处早已出了艏楼平台,甚至超过位于船体最前端、伸入海面的艏围,女郎乌溜滑亮的鱼皮靴踏着包裹铜铁的兽骨型冲角,连滑都没滑过半跤,下盘稳若山岳,光凭这点便知修为不在石欣尘之下,不仅仅只有蛮力而已。

这种巨舰的冲角往往是船体龙骨的延伸,才能为撞击提供足够支撑。她死命将耿照往冲角上砸落,举臂落下的速度仿佛拿的是根鞭子,换作旁人早已成了肉糜,不只耿照异于女郎的无双之力,女海寇也以为这厮竟有不死之躯,忽被一物吸引了目光,随手将男儿连人带枪扔向甲板,轰然撞碎了几只木桶封箱。

舷边的海寇们等不到首领下令登船,眼看猎物将与黑舰交错,既怒且躁,便转头去围杀耿照。

层层人墙缩紧收拢,恁耿照擎出腰后的玄玉刀连斩数人,不住震开、震散包围圈子,手脚身躯上却频添新伤,意识到这帮人有着极为特殊的战法:不需要高明的刀法,甚至都说不上什么阵形,而是进退间始终维持着极有效的补位、增伤、消耗对手,不让出现空档;双拳或能敌四手,一旦攻击密度暴增到四十手、四百手时,这便无关武功高低了,而是势不可为。

虽并未真正交过手,他猜自己若贸然于浮鼎山庄对上那帮运宝人,战况便如眼前这般,上演骇人的“蚁多咬死象”。

“……二郎!”听见同春舶的切水声,耿照提气大喝,震得周遭齐齐弹飞,清出战场来。“我要使玄玉刀啦,你等留神!”还刀入鞘扣动机簧,一把擎出其中的霜白真刃!

刀煞以少年的手中冰刃为中心,瞬间四散开来,众人尽皆瘫倒,靠得最近的那匝海寇无不七孔流血,半数身亡,其余连站都站不起来,抱头顿地,痛苦万分。

耿照不敢让这可怕的异物面世太久,赶紧还入内鞘,踏着仆满甲板的肉垫飞出舷栏,正遇着同春舶切水而过,他这一跃已然用尽气力,遂抱头以肩着地,一路滚到主桅杆座才顿止。

抬头望去,逐渐隐没于船弧尽处的艏楼之上,足钉不动,单手拉着粗索,整个人“挂”在舷艏侧畔如旗招的乌衣女郎浓发猎猎,既诡丽又媚人的惹火胴体经适才一战,于耿照看来已无半分的旖旎遐想,只觉惊心动魄。

但女郎逆光的浅眸微眯着,尽管描了厚重黛青似的浓睫和卧蚕阴影极有个性,眼神却无方才短兵相接间的凌厉冰冷,若有所思之中,仿佛带着困惑、惊诧,恍然而悟,最终转成了释然……耿照不觉得她看的是自己,同黑舰的完全静默毫不追击一样,令人百思不得其解。

但除了女海寇,少年还看到更多。

法身厅内曾惊鸿一瞥的力量丝线,再度布满了耿照的视界,密集到像要烧掉眼球似的,刺得他摀眼扭头,大口吞息,忽然意识到流动的轨迹代表什么意义。

“老朋头!”不顾左胁深可见骨的伤口,他拉着满面忧急的石欣尘起身,去解主桅帆索。“要起风了……要起风了!是南风!”

初老汉子正以唾沫蘸湿指尖测风,还无法确定是不是南风,要是在错误的风头满帆,同春舶是可能撞上海寇船的。但离开的速度不够快是真,原本倒得干干净净的敌舷边上已有人挣扎着爬起,经验老到的老朋头决定相信他。

“主帆满帆!拉!正南风!”

主桅杆上的硬帆瞬间拉撑,帆面如遭巨轮一顶,结实的狭长船体笔直地贴着黑舰右舷切水而过,转瞬便与这头庞然大物相互交错,扬长去远。

黑夜的烟罗海上,反而不如白日看来那样的黑,运气好的话,也没有灰濛濛的雾霾无声涌现,粼粼星光回映在海平面上,连海似都湛蓝——虽然不可能真的看见蓝色——许多,意外地静谧可人。

逃离海寇的包围后,那艘黑舰便未再出现。就算不计体量,正南风也让他们几乎没有掉头追来的可能;若真与宇文有所勾结,黑舰的最终目的地该是烟海望,也没有往南边来的道理。

按照雷朋天之说,从双水汊出海至烟海望,差不多是两日的航程,这已算上可能会遇到的一般状况。以眼下打草惊蛇,宇文相日及其盟友已察觉后头有人想搞事的情况,径至烟海望已非明智之举;就算要支援沐云色,也得点齐人马再去,起码得派支探子去踩踩点,以免再入陷阱。

既如此,首要目标便改成赶赴劫远坪大会,勿使舒意浓独自面对,七玄暗桩群龙无首。

老朋头的亲信虽都在双水汊,回去接人再出发未免过于周折,索性沿海岸线绕一大圈,确定再无海寇踪影之后,同春舶又转向朝北,目的地正是钟阜码头,航程恰是往烟海望的一半——

这表示耿照会先于宇文之抵达烟海望,启动七玄的应变手段。鹿死谁手,犹未可知也。

船上食水齐备,本来就是随时都能出发的状态,毋须靠岸补给。脱险后,雷朋天简单料理了餐食,众人吃饱喝足,议定轮流看舵的排班顺序,便于船舱内和甲板上歇息,直到入夜。

同春舶不过七丈长短,算是小型海舶,甲板上的主舱长约两丈,宽一丈三,隔成前后两个区域:前半是客舱,四角各有一张固定在墙上和地板的木板床,可容一名成年男子伸直了腿睡觉,虽然床跟床之间也就剩下伸腿行走的窄小空间,对坐勉强不抵膝盖,于这般长短的船舶之中实属豪华,已没法儿再挑剔了。

后半部从中隔成两室,左侧是开放的空间,莫瞧室内顶天就六尺见方,亦称中堂,三面有箱箧能贮物坐人,居间一张小方桌,供船客围坐吃饭;舟行无聊时,便在此地下棋闲聊,打发时间。

右侧是同样狭小的私室,又称“头儿房”,乃是船头专用,在六尺见方内对墙钉着高低两块板,高的当几案,可摆海图日志;低的当座椅兼便榻,操舵乏了,从舵位来此也就是几步的距离,踞于其上,打个盹儿,也算是船头的特权。

此处有时也会留给船东,底舱另有水手睡觉处,船头老大也睡底舱。甲板的主舱本就是身份的象征,专供客人东家使用,水手等闲不会轻入。

考虑到空间有限,三室均以独立门户出入,彼此并不相通。

日九登船期间,与见从、映羽睡在客舱里,用布帘分隔成两边,见从一边,他与映羽一边,三人的行囊细软等也都在此。

日落后用过晚膳,雷朋天便钻进底舱睡觉去了,众人夜航的经验远不如他,老朋头打从从月上中天的子时一刻,一直熬到天亮,上岸再补眠即可,因此早早便即睡下,把相对轻松的上半夜交给几人看守。

阙牧风自告奋勇当头一班,与燕犀出得甲板;看舵并不需要时时坐于舵位,反而应该在船艏、舷侧时时张望,待见礁岩或来船,再奔至船尾操舵,也就是眨眼间事。日九三人则于客舱内如故。

石欣尘说要替耿照更换药布,检查伤势,欲借右厢的头儿房一用,听日九满口答应,含笑称谢,便撑着木拐径行而去;耿照灰溜溜地跟在女郎身后,仿佛夹着尾巴的小奶狗。

“他死定了。”双臂跨着艏舷、嘴里叼着半截箭杆的阙牧风,冷眼目送二人出了客舱门,一前一后往船尾去,笑得幸灾乐祸。本在一旁看星星的燕犀难掩好奇,转头小小声追问:“什么死定了?为什么死定了?要死成什么样?”

阙牧风坏笑道:“石世修那厮沽名钓誉,爱摆架子,收徒挣钱那是多多益善,他自个儿可不爱教。我姑姑当了半辈子教席,从还是个小姑娘起就替那厮教训人,管东管西,管死管活……啥都管,管死你。”燕犀想了一想,不由得打了个冷颤,微露恍然。

“你知道教席先生除了爱管,还爱什么?”燕犀摇着千娇百媚的小脑袋。

“爱罚。”阙牧风怡然道:“无罚不成教,棒下出孝子。这个耿三炮脑子进水了,敢撇下我姑姑去冒险犯难,干捞什子英雄行当,又瞒着她身子有所不适,硬充好汉,哪条不是死罪?白日里是大敌当前不予计较,这会儿风平浪静了,还不补罚些个,留着等过年么?”

“……都说别叫耿三炮了,人不喜欢。”燕犀听着都同情起少年来,小小声地说。

◇    ◇    ◇

耿照逃回船上时,伤得不可谓之不重。船上金创药、布巾,连消毒用的炙具炭盆等无不备便,石欣尘立即帮他做了处理,包扎得漂漂亮亮,十分妥适。

他吃了几人份的干粮肉脯,大量饮水,整个下午不是打坐调息,就是在客舱内空着的铺位倒头大睡,直至傍晚石欣尘叫醒他用餐,这回胃口便恢复正常了,食量一如平日里。

石欣尘以换药为名,向日九乞用私房前,全没向她的小丈夫提起过——先前清创、上药、包扎等甚至就是在甲板上进行的,他很清楚这不是需要回避众人,不能在客舱或甲板上做的事。

“……还是要罚的。”女郎的温言呢语似笑非笑,仿佛又在眼前耳畔浮现,伴随着阙家二郎“你丫的死定了”的幸灾乐祸眼神,耿照立刻就明白是报应到头,一销前帐的时候。

他一时把持不住,插进欣尘姑娘那未曾缘扫的娇嫩美穴,夺了她保守多年的宝贵贞操,在女郎身上奋力驰骋、欲死欲仙,尽情享受那股子逼人的湿热紧凑时,未曾想过婚后居然是得挨尺子的。

这会儿堂都还没拜,居然就要跪算盘了,料想欣尘不致做得过火,无非小惩大戒,权作教训。倒是自己在过程中若未显出深切反省,又或不够庄重,难保不会再触怒佳人,才是须用心处,老老实实随她进了舱室,坐于较低的宽长榻板上,双手按膝兢兢业业,乖巧得教人疼爱。

石欣尘背靠略高的那块案板,以她出挑的身长,那高度恰能托着屁股,得以支撑娇躯,半倚半坐,减轻腿上的负担。

案板上散置老朋头的海图量尺等,石欣尘看也不看便一屁股坐上,虽仍娴雅如故,丰姿未减雍容,不知怎的透着一股风雨将至的异样冷冽,仿佛下一霎眼便欲爆发。若非身在海上绝无可能,耿照有一度以为对面的冷艳佳人是厌尘姑娘,而非是自己那温柔斯文的如花新妇。

更何况,六尺见方的空间实在是太狭窄了,四目相对,避无可避,直压得人喘不过气儿来。若非舱门上那扇小小的圆形轩窗镂空穿风,而夜晚的烟罗海确有些飔凉,怕都要浃汗起来。

“欣尘——”伸头一刀,缩头也是一刀,少年决定积极面对,胜受凌迟。

“把上衣脱了。”见他诧异抬头,女郎似笑非笑,柔声轻道:“我瞧瞧你的伤口。”

耿照对自己一霎间的遐想颇有些不好意思,讷讷拉出上衫衣摆,解开腰侧的系结带子,敞襟褪下,露出黝黑精壮的赤裸上身。石欣尘为他缠于腰际的白棉带子堪称艺术,齐整漂亮,服贴又全不勒人,兼具舒适和美观,足见伊人手巧。

少年依依不舍拆开,露出只余一道淡淡红痕的左胁,难以想像几个时辰前此间皮开肉绽血流不止,其深几可见骨。

不同于苏合薰那终有尽时的初红,枯泽血蛁的威力在耿照身上始终强大,毫无消褪的征兆。重新感应到内力之后,耿照甚至以为蛁血的神奇疗效能用意念进一步控制——事实上他今天便做了尝试,把全副心神都集中在受创最是严重、伤筋动骨的左胁,明显感觉到此处特别灼热,难受到像是身受金创后常见的炎症,还昏睡了很久很久。

然而,此间的收口速度,最终却与他处轻浅的皮肉伤相差无几,显然意念是确实有效的。他本打算滴上小半酒杯的血给二郎疗伤,遭阙牧风满脸嫌恶的拒绝了,且只用一个比喻就让他打消了劝进的念头:

“我的尿若能延年益寿,你他妈也喝?”那确实不会。

石欣尘没什么表情,只静静看着他,耿照才意识到还没结束,陆续解下臂上肩上包得极精巧的缠带,露出半点油皮都未破损、新生的伤处肌肤。

“再来是腿上的。”石欣尘道。

他两条腿上全是零碎的切划伤,能带回同春舶来的,都是确实切入肉里的厉害程度,若非有蛁血骇人的复原之力,耿照可能连跳下黑舰都办不到。

他们很厉害。少年心想。不是个别武艺出色,依武林人的标准,那帮海寇里就没个能打的,但做为群体他们的破坏力极为惊人,彻底颠覆了耿照对武力的认知。

他终于理解薛老神君为何会训练出像“天龙卫”那样,近乎藩镇府内私兵的团战武力,在东海武林显得不合时宜,但在北域却是武装冲突的日常。和赤炼堂底下那种围着目标大呼小叫、威吓远胜于实质伤害的传统东海帮众不同,黑舰上的海寇掩进就为伤人,杀不了你也无所谓,每一刀都要割到、割进、割断,没有一下是浪费的。

自诩高手的江湖人,兴许在过程中持续撂倒杂鱼,并不以为是威胁,一如耿照震倒、砍伤上前的海寇;起初的伤微不足道,轻浅的锐口也不过就麻痒一霎,犹如虫叮,旋即被激斗时的血沸所掩盖……直到膝盖一软,举不起手臂,才惊觉到披创太甚,被放血放到无力再战,但他们不会因此而歇止,以一当百的高手就此灭顶。

为他的双腿处理伤势时,石欣尘撕开裤管,清创、敷药后直接缠裹起来,一来求快,二来也避免当众赤裸下身的尴尬。解开缠布后,除了破孔中疤都未见的滑亮肌肤,就剩两条烂到快失形的褴褛裤筒,若无腰带,根本就留不在身上。

石欣尘仍静静望着少年,娴雅端庄,似笑非笑,气氛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。

当耿照意识到这是“继续”的意思,几乎在瞬间便“唰!”一声勃挺起来,胀硬的怒龙杵几乎撕裂残布昂然顶出,偏偏卡着结构最坚实的缝线部位,与弯翘之势顿成扞格,相当于狠拧了肉棒一把,少年忍不住弯腰吐气,硬生生咬住一声低呜。

他有些迷惑。

在……这里?现在?这事石厌尘做来毫不奇怪,说不定女郎还会跃跃欲试,无论是忍住呻吟不让一壁之隔的客舱中诸人听见,抑或叫到全船俱都掩耳夹腿,辗转反侧,想必厌尘姑娘会觉得很有意思。

但这不是石欣尘。不是他宝爱极了的那个谨守仪礼、斯文含蓄的欣尘姑娘。

偏生就是石欣尘,决计不能有假,她的双乳沃腴丰满到将腰上鼓成了一团,因巨硕的两只乳瓜绵到了不可思议之境,雪肉挤溢失形,衣外反而不见峰峦秀起,浑圆挺凸,但内里的棉质单衣和最外层那月牙白的窄袖长褙子实已被撑挤至极,隐隐透出贴身的绀青素锦兜影来,素雅中透着说不尽的淫靡,肉欲满溢,一如女郎丰熟媚艳的胴体。

耿照拿不准她究竟想做什么,石欣尘已翘着幼嫩尾指,灵巧地解开腰带,犹如贞妇象征的厚重玄色百裥裙“唰!”应声落地,露出两条又细又直,润白得难以言喻的修长玉腿来,还穿在脚上的罗袜和厚衲乌绣鞋既充满禁欲之感,却又色得难以形容。

不计长褙子,她单衣的衣摆本应遮掩到腿根下,一旦失了裙腰束缚,交襟复受极腴的上围撑起,下摆离身三寸有余,难以密贴,衣长登时大显局促,勉强切齐雪阜。

腴润的“丫”字欲掩未掩,白衣、雪肌、乌卷细茸交相辉映,童发似的乌亮毛尖争相俏露,依稀夹着充血勃挺的剔莹蛤珠,一眼瞧不清,却较完全袒露更教人血脉贲张。

更要命的是:随着百裥裙滑落,一股温湿的兰麝鲜氛漫溢而出,猛冲入男儿鼻端,膣蜜的微骚混杂了血肉气息与汗嗅潮润,刺烈却极诱人。耿照“骨碌”一声滑动喉结,瞠目片刻,忙不迭褪去裤衩靴袜,也剥得赤条条的,跨下巨物昂翘指天,烫到仿佛私室里摆了只铜斗,连空气都烘热起来。

“……手来。”女郎命令他。少年会过意来,不敢违拗,苦忍着将女郎按倒在案上,掏一把她腿心腻润送进嘴里的冲动,乖顺地并腕伸出,面红耳赤,咬牙喘着粗息。

石欣尘轻缠腰带于他腕上,随意绕了几匝,甚至没绑上结子,便即放开,稍稍退后些个,背倚舱壁,定定望进爱郎眸里,一个字、一个字地说:“今晚,你的手不许碰我,连指尖都不许沾一沾,这就是你的处罚。明白不?”

耿照目瞪口呆,半晌好不容易从喉管里挤出哀告似的“欣尘”二字,才发现自己喑哑得怕人,理智都快被熊熊欲火烧化。今晚干不到她的话,自己会发疯的——他强烈地感受到这点,甚至涌起一丝莫名的绝望感。

“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,耿郎。就算你违逆我,对我用强,我也会原谅你,还是会爱你。”女郎轻道:“但那会消损我对你的爱,就像……你的刀。”

“你的刀”三字迸出朱唇之际,耿照蓦觉龙首上一阵酥腻,女郎不知何时悄悄拉掉了左脚的鞋袜,那只发育完全、形状姣美的白嫩裸足蜷握着肉棒,屈起了修长的玉趾,灵活如猱儿升木,橘酥酥的脚掌心顶着鹅蛋大的紫红龟头,旋、磨、拧、绞,不住发出唧唧浆响,说不出的淫靡。

耿照美得呲牙咧嘴,虬起的两排腹肌不住酥颤,非扳住榻板才不致腿软,腕间的腰带早被挣开,不知掉入哪处暗影中。但他深知爱妻脾性,今晚他啥都能做就是绝不能碰她,石欣尘说出口的不容挑战,她会温和但坚定地执行誓言,让违逆之人后悔莫及。包括他在内。

他不能失去她的爱。哪怕一丁半点,都不容稍有消损。

——这事你我都控制不了。我们能做的,就是别出刀。

从这个角度看,石欣尘的左腿极之完美:修长,笔直,腻白如雪,贴近也瞧不出丝毫毛孔,潮暖喷香,无可挑剔。为了捋住肉棒,即使女郎微微屈膝,在这小小的六尺见方内仍将他踩到了舱壁底,才得尽情伸展浑圆性感的大长腿。

快感纷至沓来,耿照百忙中留意到一抹晶莹液渍由腿心蜿蜒而下,滑转着躺过了大腿内侧、膝盖、小腿一直到白皙的足背,再从趾间流入足底,成了套弄得阳物唧唧浆响的润滑剂,更是硬到无以复加之境。

“欣尘……”他忍不住求肯:“让我……让我尝尝……”死死扳着身下榻板,以免失控地探出手去,一把攫住诱人的玉足。

女郎决定奖励他。

“是……这样么?”

她抬起腿儿,仿佛怕爱郎看得不甚清楚,动作极缓却极轻盈,带着曼妙难言的韵致,殷红充血的腿心一线鲍、被淫蜜濡湿了的乌卷软毫,丰盈的大腿,雪酥酥的微颤桃臀,乃至桃陷里挂着一缕荔浆,彤艳艳的小巧肛菊……无不纤毫毕现,无比骄傲地展示在男儿眼前。

石欣尘玉腿抬高,脚背向下扳平,整条腿弯成了绝美的弧,以非凡的核心肌力将趾尖送到男儿嘴边。耿照张口衔住,吮得有滋有味,放肆的舌尖甚至钻进趾间旋扫着,含得女郎呜呜轻颤起来,反手扳住案板,高高耸起的前襟不住晃着。

“唔……好痒……呜呜……”

她的脚味道好极了。没有半点粗皮的柔嫩口感分外迷人,香汗充满她肌肤的气息,而更鲜更浓,微刺薄咸的滋味简直不像汗水,十分适口,耿照甚至觉得自己能痛饮一盅,只怕太醉。他更喜欢女郎的反应,微缩着粉颈如受伤的小动物般,娇躯不住酥颤,既是惹怜,但并未全闭的湿润星眸又满是春情欲望,痴迷地欣赏着男人品尝自己,恨不得他再吃得更多。

除了他以外,没有人见识过这样的石欣尘,如此骚艳挑逗,毫无遮掩;美得超凡的天仙胴体上,有着再平凡不过的浓烈肉欲,只想与爱郎交媾,渴望被他填满。

耿照要了她另一只脚儿来尝。

明明已与男儿无所隐,两心相知,也下定了决心,此生都要向他袒露全部的自己,未料伸右脚时,石欣尘却陷入难以自抑的娇羞,几欲掩面逃走。

原本那股女王般高高在上的教席风范荡然无存,只勾掉了内里垫高的厚衲乌绣鞋,便有些瑟缩起来,双手环肩,褙子和单衣已滑落的裸肩藕臂有女人味极了。女郎挨着舱角屈腿别眸,眼角羞到都挤出泪来,雪靥红透。

“好……好丢脸……别、别看我……呀!”

惊呼声中,却是少年双手背后,俯身向前,张口咬住了罗袜尖。

瞧着一点、一点从扯脱的雪袜底下露出的幼嫩鸟足,石欣尘不禁生出了被他剥去衣裳的错觉,股心里湿腻得更厉害,泌润汹涌,宛若失禁,四散的淫蜜骚气充斥着小小的私室。

她月事将届,分泌的量或味儿远较日常浓厚,女郎极是爱洁,自觉气味不好,岂肯让郎君嗅着,消损了对自己的宝爱?殊不知,目睹小郎君的英雄行径最能教她动情,且不说来去黑舰的飒爽英姿与胆魄,石欣尘根本不敢让耿照知道.xxx

她的右足更软更绵,柔弱无骨,肌肤香泽却浓,汗潮也是,似是蜷起处更能煨捂,淡细的肉味里透着一丝脂腻,令少年爱不释口。

凤足滋味虽美,但耿照实已忍耐到了极限,喀喇一响,厚逾两寸的榻板竟遭指陷,犹如泥塑纸砌。

“欣尘,我……”少年满脸通红,嗓音嘶哑如兽:

“我受……受不住啦。给我……”

第百十七折
都知解语
见卿即悟


异样的声响,惊动了在船头看星星,有一搭没一搭瞎聊的燕犀和阙牧风。

两人分裹着防风的大氅,就着炭盆烤火,只差碗肉脯粥就是应身厅那会儿的模样了。不知是否意识到此事,燕犀的小脑袋瓜东转西转的,始终没正眼瞧他,直到听闻异响。

那是空洞却明确的“笃”的一声,来自船艏正下方。

像同春舶这样的小型海船,是不会特别设置艏楼的,火长只须抓着舷艏两侧的缆索探出身子,便能伸于船头外望远,辨别前方有无礁漩一类。

阙牧风攀着缆索往下眺,小心举起有着昂贵琉璃罩的风灯。

那是艘撞着船艏的木桨小船,孤零零地不知从何处漂来,长约丈许,可容三四人并卧,并无桅杆船篷。

就着灯火望去,船体木构已被晒到发白,仿佛连阴影都附着不上,意外予人洁净之感,像是某种骨器。船上居然还有两柄桨,船首处有系绳用的铁环,自然是锈得厉害,但仍十分完整,样态好到不像是流船。

老朋头在睡下之前,已指挥众人全降船帆,同春舶与其说是夜航,更近于随波逐流。考虑到海员不足,经验老到的船头只雷朋天一个,哪怕升半帆维持航速,万一发生什么状况,余人恐怕反应不及,索性排除风险,待他掌舵时再升帆即可。

两边都在漂流,小木船遂沿同春舶一侧磕碰过去,半天仍黏在船舷边,并未去远,时不时地“笃!”、“叩!”撞一下,扰人清梦。

燕犀似觉有趣,把它当成什么海龟大鱼之类,可以拟活甚至拟人的物事,一路从船头跟到了船尾。但也可能只是想躲他,阙牧风想。

他们没有聊得不好,说不定就是聊得太好了。在燕犀身边他总是十分自在,特别容易想到笑话,随随便便就能逗笑她;过去他最快乐的莫过于上弹剑居饮酒,然而,哪怕是满座高朋诗剑酬唱,击节引吭,任性指点,都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。

燕犀对他只揍了耿照一拳,其实颇感讶异,自然不是因为看热闹不嫌事大。

“好像你也没那么欢喜你姑姑似的。”小雪貂裹着氅眺望星空,语带笑意,连少女的不真诚他都能清楚察觉,胜似玉壶冰心。我才没有欢喜我姑姑,那都是过去的事了,我欢喜的是——

阙牧风意外地有些烦躁,还好他尚有自觉。他不可能对小雪貂烦躁的,永远都不会,只能认为烦躁的源头或是姑姑。

他对石欣尘的喜欢从来不曾涉及婚配,阙家二郎无法想像和石欣尘成亲是什么光景,在目睹溪畔洗浴的“石欣尘”之前,阙牧风根本没想过与她共结连理:娶自己的老师也太惨了,她打过你屁股,罚过你拿桩,看你的眼神永远就是个小屁孩,这要如何花前月下,洞房花烛?

但这并不妨碍她在阙牧风心中,是很特别的人。

嫁与耿小子乍听荒谬,但“五兵佩”一经解释,阙牧风便知其必要性,甚至都不能说是耿照背叛舒意浓,反而是为了让他能顺利迎娶舒意浓,安生度日,不得不做的身份改造,虽属脑洞大开,却是必要之喜。

而且他几乎立刻就明白了:姑姑欢喜耿照,耿小子让她很快乐。阙牧风从未见过她眼里迸出那样的神采,真真切切镌着“幸福”二字。两情相悦,还有什么好说的?祝福啦,哪次不祝福?

——所以也不是姑姑。

应该说燕犀想提醒“你有其他喜欢的人”这点,令他莫名的感到烦躁,有种被少女推开的感觉。明明占了她身子、让小雪貂没法再嫁别人的是自己,为什么她更像没事人儿似的?

这令青年无比烦躁。但有燕犀陪着,他还是很开心,可以无视这股烦躁,少女却连像这样在他身边待着都办不到,逮着小木船为借口又逃了。

燕犀沿舷跳步的背影充满青春活力,肉感的屁股和细腰不断提醒着他拥抱她的感觉,阙牧风抓起被她扔下的氅子起身尾随,叫道:“喂,你不冷么?”却阻不了她越跑越远。

青年摸摸鼻子,无奈地披一氅、提一氅,讷讷地跟在后头,直到听到那急促的喘息和悠断的呻吟。他知私室里的是谁,要说呻吟喘息还有可能是误听,但淫靡的浆腻声委实令人面红耳赤,脑袋里都快有画面了。

阙牧风不是什么道学先生,也不觉得未婚夫妻做这事有啥问题,只没打算窥人阴私,尤其是与自己关系密切的两人。他在舱舷间一愣,掉头就走,直过了前桅杆都没见燕犀赶上,驻足回头,哪里还有小雪貂的影子?

“……燕犀!”他吓得魂飞魄散,以为她落海了,又恐扰了私室内的两人,连呼唤都本能压低,快步奔至船尾,挂上风灯,才见船尾绳梯放落,燕犀坐在漂流到了舶尾处的小木船里,抚着月光下近乎骨白色的横座坐板,若有所思。

私室传出的呻吟喘息越来越清楚,阙牧风却无暇旁顾,本欲缒着绳梯下去,但小木船“匡当”的一声碰着船尾,或因撞击的力道大了些,也可能是燕犀登舟时的带动所致,小木船荡开的距离一下拉开数尺,未再被潮流带回。

“燕……快上来!”青年低喝道,脸都白了。“别玩儿啦!”

漂流到海上的话,会死的。

离岸如此之远的潮汐力量,远非近岸处可比,小船一旦漂开,哪怕不足三丈,极有可能游到力竭也游不回来……大海就是须存如此敬畏的地方。然而燕犀却只环抱着膝盖,出神似盯着鞋尖处的木构发呆,既不回头,也不搭话,全然不知自己已深陷险境。

阙牧风四下张望,找到条带钩的缆绳,本欲勾住小木船的船头铁环,但这不比木片掷远,连《浮叶飞剑》也没用,一连从水里拉回几次,小木船已飘出两丈远,眼看即将超出缆索所能构着的范围。

燕犀抬起头来,回见青年半身倾出,满面忧急,空灵灵地一笑,喃喃道:“再见了,阙牧风。回到钟阜后也别来寻我,咱们……别再见啦。”伸手摸索着木桨,神情恍若梦游。

阙牧风这才知她不是开玩笑,是真打算离船,自不能把缆索抛给她,由她来勾上接驳,银牙一咬将索钩掷上木船,砸出“砰”的一响。燕犀如梦初醒,不禁有些恼火,悄悄抹去泪痕,叉腰骂道:“你乱扔个什么劲儿?砸到人不用赔的么?”凶霸霸的模样似又还魂,活色生香,说不出的生猛有力,朝气满满。

她连沮丧的保鲜期都短得惊人,根本是“打起精神”本神,阙牧风差点给逗笑了,却知此际不是发笑的时候,再晚片刻两人都得哭死,单臂攀着绳梯翻出船尾,下到近海平面处,脚蹬船体,以最小的动作扑上小木船,反手一捞,堪堪抓住滑入水中的缆索,忍着创裂双臂交错,硬生生将小木船拉近同春舶,以缆钩勾住船头铁环,这才免于被潮汐流去。

他瘫在船头大口喘气,疼痛终于激灵灵地涌现。左臂缠裹的白棉带渗出血迹,日间虽以沸酒烫过的丝线缝合,毕竟不能迅速愈合,大动作之下,创口绽裂也是理所当然的事。

燕犀好不容易才从蒙头的层叠黑氅中挣出,杏眸圆瞠,怒道:“阙牧风!你是想弄翻我的船么?都说别来寻我了,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?”本能捋起袖管,作势要饱以嫩拳。

阙牧风沉下脸来。“你不知道这样会死么?要划多远才到岸?你分得清东南西北么?日间太阳一晒,能把你活活烤成人干!你要自杀何不抹脖子干脆?犯得着用这么痛苦的死法!”

少女被一顿抢白,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,线条柔润的双肩颓然一松,倔强地把头扭到一旁。“你滚开啦,我不要跟你说话。”

“想得美。”青年冷笑。“你不先上去,咱们便在这儿耗着。”

燕犀本也没有不想上去,她适才见他在舱舷间,一霎里似是露出痛苦之色,脑子一热,只想离开这儿,去哪儿都好,别再看到他……只要别再面对这些就行,可没想死。被阙牧风一说,省起这大海茫茫的,确实不是有桨有船便哪儿都去得,莫说分不清东南西北,连船上无有食水、会被太阳烤死啥的,也是阙牧风说了之后她才想到。

要不怎叫脑子一热?就是没多想嘛!拳证还收在客舱箱里哩!只带了枚锁匙在腰里,难怪一身轻。

燕犀脸颊发热,但这会儿她不想承认自己笨,她已经够难堪的了。

头顶上又传来销魂蚀骨的浪吟声,让少女忍不想,自己叫起来是不是也这样。若连一脸圣洁、犹如观音化身的石欣尘听起来都这般淫荡,她的叫声只怕更……他会不会因此看轻我?

少女这才发现,自己满脑子想的都是“我”。要说难受,此际谁能比阙牧风更难受?那可是他最最欢喜的女人啊!

“你不想上去的话……”燕犀还在生他的气,未肯看他,抱膝低道:“待在这儿无妨。我陪你。”又补一句:“到他们……完。”总不会弄到天亮罢?又不是人人都像阙牧风这色胚坏东西。她瞧耿照人挺老实,虽说在舱里那样也算不得多老实就是。

岂料阙牧风毫不领情,皱眉道:“什么他们,什么完?你给我上去!还想跑是不是?”

燕犀没想好心喂了驴肝肺,气儿不打一处来,顿觉委屈,胸中块垒一股脑儿炸了开来,叉腰戟指,戳他胸膛:

“对!我想跑,跑到瞧不见你的地方,就瞧不得你那漂亮的姑姑,瞧不得你有多欢喜她!怎么样?她嫁人了你难受,可我见你难受,胸口就像……像被什么咬了似的,难受得不得了,比你难受百倍!

“这关我什么事?我难受个什么劲儿?这一切都疯了……不成,我得离你们远点,要不连我都要疯——”

阙牧风突然捉住她的手,定定瞧着她,神情几度变幻,末了像是突然明白什么似,星目圆瞠,明显憋住了一抹该死的窃笑。燕犀一见他笑就发晕,神驰目眩,蓦地心慌起来。

“干嘛?你做啥?放、放开我……呜……”

青年低头吻了她。

燕犀回过神时,眼角的泪水已淌下面颊。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,就像小时候在赶集子里迷路了,她强硬抗拒着每个试图接近的大人,好意的、歹意的……通通不让近身,直到转头见着从人群里排阘而出的阿爹,小燕犀这才一扁嘴儿嚎啕大哭起来。都要回家了,哭啥?又没受委屈!她还记得阿娘沿途叨念,阿爹只抱着她,啥也没说。

但她的委屈不能同他说。阙牧风就是她的委屈。

少女一向贪恋他的亲吻。明明告诉自己,像他这样好看的男人,有钱有势的公子哥儿,虽有夫人那样的好母亲教养他,毕竟是富家子,图你新鲜玩玩而已,迟早要抛弃你的。别不知自己的斤两,燕犀。人家看不上的。

然而阙牧风的唇,他亲吻她时的轻柔专注恋恋不舍,让少女觉得自己好珍贵,像一朵精雕细琢的黄金珠花,放在一只精雕细琢的锦盒里,被交给一个像石欣尘那样精雕细琢的女孩子。

这都是假的,燕犀。别笨了。不要等到他抛弃你的那天才醒过来,等到他那样漂亮的眼睛里露出陌生人的冷蔑,只有你还傻傻地眷恋着他给过你的。不要那么可怜。

更何况,你还骗了夫人。

你没有地方可以回去了,和划着小木船离开也没啥不同。

“别……”她轻轻挣开,呜咽着涕泪纵横,却没法看他。离开这人怎么会这么疼?好难……真的好难啊!“不要招惹我……呜……阙牧风!我又没有图你什么。让我走……呜……让我走……”

我不是谁的替代品——少女在心里哭喊着。但这话她说不出口。

不会有人以为燕犀能替代石欣尘的,谁会拿野鸭当凤凰?阙牧风只是太难受太伤心了,这当口谁都行,能让他忘记师傅就好,少女自暴自弃地想着。我就是那个倒楣鬼。这可是放弃抵抗的好理由,她就躺着等他结束就好,不要对他的爱抚搓揉有反应,不要眷恋他的宝爱和啃吻——

燕犀意识到自己浑身发烫,不住从私室里传来的欢爱之声如一尾青竹丝钻进她耳内,挠得少女浑身酥痒。她无法不去听、不去幻想,不期待红了眼的阙牧风也对她做出那样放荡下流的事,让她快乐地发出那般销魂的叫声,就算把她当成了另一个女人的替代品也无所谓。

直到她惊觉阙牧风根本没在听。

他的心不在那里,他丝毫不关心舱里的人怎么了,他的注意力全都在这里,在他手里捧着的,她那张肯定瞧着很傻的傻脸上。

“不要离开我,燕犀。”男儿的吐息滚烫,脸和手也是。燕犀这才瞥见他左臂的布在渗血。莫非是炎症?她伸手按他的额头。

“你是不是发烧了,阙牧风?”

“别离开我,燕犀。”他摇摇头,又重复了一次,像个执拗的孩子。

呓语。果然是发烧。这人不都傻了么?燕犀点点头,决定不同他一般见识,收拾心情,轻抚他的面颊。“走,咱们上去,给你找炭盆暖手。这儿风大……呜!”

他又蛮霸霸地衔住她的唇瓣,这回还把舌头伸进她嘴里,既放肆又温柔,吻得少女心魂欲醉。阙牧风还揉她的胸脯,她感觉奶头好硬好胀,敏感极了,忍不住夹紧腿根,液感丰沛到连燕犀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
她想推开他,但这对燕犀来说一向很难。她俩不但身子极契合,连动情的频率都几乎一模一样,他想要就意味着她也想要,挑起另一半的欲焰对小俩口来说就像呼吸喝水般自然。

最后居然阙牧风先松开了她。他扯过两人份的大氅盖住彼此,搂着她卷进去,活像一个蛹,把天地都隔在外头。夜晚的烟罗海很冷,海风飔凉,除了彼此的体温他们还需要别的,干到汗水淋漓的时候才不致感染风寒。

阙牧风一动,燕犀就知道他要干嘛,无助地仰躺着,两只小手娇娇地搁在紊乱汗湿的耳鬓侧畔,仿佛宣示投降,她的腰带不知何时被他解开,白裈褪到了膝上,浑圆结实的雪嫩屁股下全是汁水。

露出诧色的却只有日九一个。

“你已猜到了?”他小声问见从,满脸的不可思议。

“女人的直觉,还有味道。她月事快来了,想要也不奇怪。”娇小的绝色少女趴在榻上,双手托腮,起初的兴致盎然当真是来得快,去得也快,才听片刻便明显大失所望,不住低声叨念着“原来玉观音也这么骚”,可能过于期待叫床更近于诵经声之类。

见从有个狗鼻子,长孙旭无话可说,好奇地转对映羽。

“我约莫比公子爷早半句猜出。”有着琥珀色蜜肌的美人面带微笑,收拾起给日九洗完脚的铜盆布巾,解下外衫叠好。这话既巧妙地圆了日九始料未及的尴尬,也能当作是女郎轻轻戳了爱郎一下,怎么解读都有机锋,堪称妙对。

“哪一句?”日九被勾起了好奇心,可能也是为了转移注意力。呻吟喘息都还好应付,那擦刮爱液的声响也太过分了,这玉观音到底得有多紧,才能挤成这样?

“说换药的那一句。”

“那不是头一句么?”小胖子哑然失笑,才知她是有意促狭。

映羽是从石欣尘商借私室一事的不自然,猜测必是为了私情,否则如日间般在客舱或甲板上换药即可,毋须另觅一无人处。

“换药”这个借口本身就极有趣,聪明如“玉观音”绝对有更好的选择,哪怕是说几句体己话,“欲盖”的效果都好过换药,只能认为“弥彰”极有可能才是她要的。

初见时她即以耿照的未婚妻自居,三言两语间便解释清楚“五兵佩”的运作与必要性,说是开门见山罢,更像是稳站耿照身边的位子,为彼此间都省些麻烦。由此可见,这位石姑娘的性子并不像外表那样的柔弱温婉,雷厉起来,怕也有扫穴犁庭之威。

“你的意思是,”日九捕捉到映羽话里的保留,沉吟道:“她故意说个糟糕的借口,是让我们即使听到什么动静,也别去打扰么?”

“或是避远些,就不会听到不该听的了。”映羽怡然道:“哪知公子爷心如朗月,压根儿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,才使石姑娘的盘算落了空。”

日九失笑。“那你们俩也不容易,站戏台下等到了现在。”



解语行首是越浦独有的特殊头衔和职业,又称“解语都知”。“解语”二字,指的自是解语名花,乃是男人之梦,女人中的女人。

越浦繁华之盛,冠绝天下五道,以六朝名城、三川命脉闻名于世,千年来无出其右者,本地所出的豪商巨贾垄断东洲财富逾半,被认为是不争的事实,当然世间好事者往往有一石八斗的夸张说法,不足采信。

这些有钱人玩遍天下美女,在越浦的风月场得以满足各种欲望之后,渐渐孕育出一种超越了情与欲的范畴、能在筵席的觥筹交错间助东道主达成目的,或修补关系,或完成交易,乃至合纵连横、排纷解难等高难度任务的顶级名妓,即为“解语行首”。

做为解语行首,她们不但色艺双全,更有丰富的学养见识,通晓时势,无论在什么场合、遇着何等样人,都能轻易与之交谈,讨得对方欢心。毕竟应酬极罕只为逞一人一时之私欲,更多是有商业、乃至政治目的的,无法达成目的的应酬,本质上就是时间和金钱的浪费。

解语行首名义上不属于任何一间秦楼楚馆,她们共同为三川范围内一十八个风月行会共同拥有,但这只是规范她们不得连续为一处风月场款客而已,避免独占。解语行首们有自己的楼宇居所,养自己的乐工仆婢,有的甚至有自己的庄园舟船;聘请她们列席的代价极端昂贵,这使得她们的名号几乎只为五道间最顶尖的贵人所知悉,莫说贩夫走卒,就连暴发户、武林人都未必听过这些人,不知有解语行首的存在。

当今天下间,共有廿七名解语行首,长居越浦者逾半,而映羽便是其中之一。

第百十八折
别抱琵琶
莺燕成趣

掳获映羽两姊妹的大恶人,花了偌大的代价栽培映羽成为解语行首,利用她赚了数倍于此的金钱,权财两得。但含垢忍辱甘为牛马的映羽,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不让妹妹步上后尘,最终仍阻不了承桑映儿被推上越浦静月楼的地下拍卖场,以此为契机邂逅了日九,得以摆脱大恶人的控制,重获自由。

说是重获自由,那也是心灵上的自由,实际上越浦风月同盟对解语行首的控制力几近于无,这些绝顶聪慧、风姿倾世的美人更像是基于传统,维持与三川风月场的古老约定,一来避免争议,政通人和,二来秩序的稳定对销金有益,大伙儿都忙于挣钱,也能少些鸡飞狗走的糟心事儿。

映羽自从当上解语行首,大恶人除了以妹妹要胁她,更多的其实就是这种精神意志上的奴役驱策,让她自觉像个身不由己的无魂玩物,任其摆布;直到遇见长孙旭,女郎的心才得脱樊笼。

“你就做你想做的事。”日九对她说。“你既不是解语行首,也不是映儿的姐姐,更不是恶水国承桑氏的宝月公主,你就是你,就是映羽而已。身为映羽,你想做什么呢?我们可以在接下来的人生里,好好想、好好做这件事。”

于是映羽尽散蓄资,送走服侍她的婢仆乐工,卖掉名下的船楼物业,与妹妹来到日九身畔,成为照顾他日常起居的侍婢。

“这就是我现在想做的事。”面对劝说自己的日九,女郎温婉笑道:“待公子爷回转穷山国,映羽也要一同前往,就算那儿是刀山火海也不怕。我想和公子爷一起活,和公子爷一起死,一起快乐,也一起痛苦……就算公子爷不允,映羽也会这样做。这是映羽现在想做的事。”日九既感动又复无言,只能答应下来。

基于“做想做的事”的新人生准则,映羽平时是不见外人的,对她来说,送往迎来是解语行首的工作,并不是“自己”,除非有其必要,又或日九要求,否则映羽便只在一旁安静服侍,以婢子自居,恁谁也瞧不出她能言善道洞察人心,能使王公富贾做出原本根本没打算做的决定,拥有一席千金的惊人身价。

除了给她心爱的公子爷当侍婢,另一件映羽想做的事是交媾。

不同于部分风月花魁标榜卖艺不卖身,以解语行首的魅力,几乎不可能有男子不想要她们的身体,侍寝始终是重中之重。

在得到解语行首的正式头衔之后,这些绝色美人便会于各自的传承处以古法毁去孕脉,象征踏上东洲风月巅顶的不归路;解语行首的生命远较常女短暂,没听说有活到四十岁的,然青春消逝的速度极慢,到死前都还能维持相当的美貌,据信也与此有关。

映羽十三岁才接受解语行首的训练,年纪几乎是其他人的两倍有余,能通过考验得到头衔,洵为异数,但这也增加了她从事这个行业的痛苦——与如白纸般投入训练的小小女娃儿不同,映羽不但有贞操观念,更曾贵为公主,向不认识的陌生男子献出胴体,无论多么讨厌也必须取悦他们,始终煎熬、凌迟着少女的身心,她从未在性爱中得到快乐,直到遇见长孙旭。

“我很快就会死了,公子爷。”她对日九说。“在我消逝之前,我要你夜夜干我,让我快活。除非你不爱我了,否则,这便是我想做的另一件事。”

映羽说到做到。

无论身在何处,无论身畔有无旁人,每晚她都会脱得赤条条的,爬进长孙旭的被窝里,用尽解语行首的浑身解数,取悦他,也让他毫无保留地满足自己,便如此刻这般。

就算见从待在舱里,她也一样要他。日九起初很不习惯——说不定到现在也还未习惯——但解语行首轻易便能把他弄硬,硬到此生未有的境地,从登船的头一晚小俩口便顺利媾合,日九更射了三次之多,换过几种体位,做为男人的能耐丝毫不受尴尬和迟疑所限,到睡醒时都还在傻笑。

他此番频喊“耿三炮”,完全不讲兄弟道义,说不定就是下意识里想向耿照炫耀,只是说不出口而已,索性以此浑名代之,稍稍抒发胸中的性福满溢。

映羽的肩很宽,背厚膀圆,极富肉感,是带有一丝村妇般的粗野的。


而映羽就是拥有这种身体的绝色极品。


日九轻轻伸手握住,五指深陷,细雪般柔嫩的乳肉中心似有个核儿,手感又脆又弹,十分有趣。映羽的双峰躺平摊圆时绵若酥脂,站立时却挺翘如蜂腹,穿衣极好看,约莫便与此乳中之核脱不了干系。



日九只觉胸口像被打了一拳,只不过这拳非是由外而内,竟是由内而外,猛然捶上胸肋,他睁眼的瞬间大口吞息起来,才发现自己呈大字形平躺在卧榻上,怎么倒下的自己全无记忆,显是意识在高潮的瞬间产生了断片。

胸口挨的那一下他也有经验。之前濒死时,狱龙唤醒他的方法就是这样。



“映羽猜想,公子爷怕扰了耿盟主伉俪的雅兴,今晚约莫是不要的了,才想以手服侍公子爷。”女郎幽幽婉婉地说着,垂敛杏眸,当真是我见犹怜,却稳稳压在这份怜惜的极限后一步之处,就算明知她说得是场面话,却生不出一丝反感。“我已含了些个,若有余琼,一会儿再与映羽吃。”

她的事后清扫向是绝艺,毋须用上那双纤纤玉手,光以舌尖就能扫得男儿清洁溜溜胜似洗浴不说,再硬起射一回亦若等闲。映羽曾为他示范过一次,那晚她让男儿以腰带将她的手缚于身后,只用手以外的部分取悦他;那不仅是日九毕生难以忘怀的一夜,映羽以口为他服务时,精水一滴都未溅漏在锦榻绣被之上,而她并未全时含着肉棒,最爱用的仍是舌尖。

就算亲身经历过,他仍想不通她是怎么办到的。

只是听她在耳畔呢语着“若有余琼,一会儿再与映羽吃”,日九便又硬得隐隐生疼。但映羽连他的心思都猜中了,他确实不想与耿三炮隔舱竞御,比谁能让自己的女人叫得更大声更销魂之类,他们共有过的更甚于此,不是如此浅薄的东西。

少年希望他们能赶在老朋头轮班上岗前尽兴地结束,明儿他会假装自己睡得很熟,假装石欣尘的呻吟始终都像刚开始时那样幽微约隐,斯文羞怯得听之不清,他会继续开“耿三炮”的玩笑,看耿照装出逗乐众人的尴尬神情,而非真的尴尬。

尽管映羽持续练习“做自己”,毕竟是顺应了他的小小任性;耍了把狠的略表不满,已经很客气了。

你的女人含了你,还把你给含出来——这么说恁谁都会想到个娇婉少妇跪地吹箫的香艳画面,是入得了厨房上得了床,指的一般不会是这种近乎濒死体验的心脏暴击。

日九想着想着,不禁啼笑皆非,宠溺地轻捏她英挺的悬胆鼻,贴颊笑道:“委屈你啦,过两天再好好补偿我的小凤凰。”闺阁情浓时,他总爱称她“凤凰儿”或“小凤凰”,人前自是不这么叫的,所以也只见从知道。那死小鬼大大方方见他们做过几次了。

映羽重又将小脸埋进他颈侧,委委屈屈道:“万一映羽太想要公子爷了,会自个儿来的,绝不忤了公子爷体友的美意。”窸窸窣窣地背转身去,把手夹进了腿心里。

她的肌肤光滑到不可思议,乃是天赋异禀,就连养尊处优、肤质绝佳的段慧奴都远比不上,真要转身能不发出半点声响,这毛手毛脚的窸窣声肯定是故意。

日九忍着笑,把手从她颈下发底伸入,胸腹密贴着她光裸的背脊,满满搂住她傲人的胸乳,另一手却叠着映羽的小手探进腿心,指尖轻轻划着那一道泥泞凹陷。映羽轻轻颤抖起来,鼻端迸出舒服的轻哼,果然不是会惊动任何人的谨慎与克制。

以巧艺慑人的解语行首少数不擅之事,自渎约莫就是其中之事。

出于对性事的厌恶和抗拒,映羽少女时期几乎不曾自渎过,长成后更是避之唯恐不及。解语行首会的一切都带有强烈的表显性质,一旦失去观众,她们可能会不知所措,表现反而不如寻常人。

映羽在他的鼓励下尝试过几次,笨拙到甚至起了助兴的效果,那几回日九特别卖力,让女郎欢喜不置,但那毕竟不是她自己弄的。

她连这个装可怜的笨拙和刻意,都令男儿不由得怀念起那几晚来,明知是映羽下的套,胆大包天到都不好好演了,仍是遂了她的心意。解语行首总能让你做任何她想要你做的事,就算看穿她的企图,你也会欣然为之,就像中邪了似的。


“好什么好?哪里好了?”

把垫褥都浸湿了,空气中浮挹着鲜烈刺鼻的淫蜜骚气;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来,仍不依不饶,闭目絮絮娇喘,缩颈羞笑:

“这个喜欢。要是公子爷不小心滑……滑了进去,也喜欢。映羽不会叫的。”

见从叹了口气,披上挂在主舱外头的蓑衣避寒,缩在船头的炭盆前烤火。她来的时候盆里的炭都白了一半,花了点气力吹红,没见阙牧风和燕犀那对让少女觉得有些不对劲,虽在茫茫大海中被水鬼摸上船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,但离舱前确实曾听闻漂流物碰撞船体的声音。

老朋头对这比谁都敏感,在底舱听来,肯定比甲板上更清晰。他若未爬上来,代表不是什么需要专程去看看的物事,见从也就随意放过,并未认真。今儿是够折腾的了,她以为会死在黑舰旁的海寇困战之中,开始回想自己短短二十年的芳华,也算玩得够本。


长孙旭似乎有招惹麻烦的体质,待在他身边看他手忙脚乱应付这些破事非常有趣,而且破事还会不断升级,从天龙蜈祖到控制映羽的大恶人,刺激程度是有感的在节节高升,全无尿点,比给段慧奴跑腿杀人的时候好玩多了。

等阙牧风绘声绘色地给她说了黑色鼋螺,少女差点坐不住,回头严肃对长孙旭道:“法身厅,抄下来。我们下回就去那儿。”燕犀小小声问阙牧风:“穷山国主给她打工的么?”

娇小的绝色少女有种天赋,应该说从小到大见过她的人都知见从天赋异禀,但很少有人能准确说出那是什么。

那是一种想什么都能想得很具体的禀赋。幻想一把刀,见从能从结构、材质,到刀上的细微缺损,全都在脑海里钜细靡遗、纤毫毕现地凭空创造,然后让它留在意识的虚空里,无论她转头做了什么,继续幻想出多少其他的物事,又或隔了不知道多久,那把刀依然会在那里。她就是她识海里的创世神。

见从缩在舵位里编织着脑海里的黑色鼋螺,依照阙牧风的描述,津津有味地编织那场惊心动魄的激战,过程中她完全听不见船尾和私室内的激烈交欢,直到开始生出一丝倦意,被睡魔唤回了现实中。

猫儿叫在想睡觉时,是很困扰的。

绝色少女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吹不到风的舵位,拖着过长的蓑衣回到船头炭盆畔,全没料到映羽那极力压抑却仍销魂蚀骨的呻吟,又悠悠飘出客舱来。

你们倒是给我克制一点啊!都用不着睡觉的么?见从忍不住吐槽着,认命地掀开了底舱的盖板。

◇    ◇    ◇

劫远坪上搭起了遮阳的棚子,以三条长龙围起一个“冂”字,居间是个半人多高、三丈见方的台子,约莫是要让坐在棚内稍后之处的,以及在坪外围观看热闹的武林人能瞧得清楚些。

中央的棚子略短,就比高台略宽些,安排的都是些能做公证的渔阳武林名宿,当中最引人注目的,自然是代表锭光寺的天痴上人,宝冠袈裟、相貌堂堂的僧人端坐于铺了锦缎的酸枝太师椅上,顾盼生威旁若无人。

武林人皆知这厮翻脸同翻书一样,是不看晴雨时辰,不讲人情脸面的,谁也不敢同他搭话,也不敢失了礼数,远远便冲僧人行礼致意,不来这套的索性远避,免遭池鱼之殃。

诸葛藏锋、石世修与他和解之后,也被知客僧引来此间,落座于天痴身畔。天痴倒是老实不客气地与二人随意攀谈,搭没搭上也全不在意,便似未曾翻脸一般,心情很是不错。

众人很快就明白,上人何以有这般好心情了。

酒叶山庄的阙月丹、韦怯冬两夫妻率领十数名庄中武士进场,被安排在左首棚龙最末——以“玄圃天霄”的家格,这明显是给穿了小鞋。哪怕众人都知道今日之会,对付的就是天霄城,然而排资论辈讲实力,天霄城便非右首第一,怎么说也不该低于次席或左首第一。

天痴冲酒叶山庄诸人的方向招了招手,阙月丹夫妇上前行礼问候,天痴点了点头,和声道:“你捎给你爹的新衣新鞋,昨晚便送到了他院里,你家少主的也是。不会教他们失了体面的,毋须挂怀。”

阙月丹福了半幅,温婉道:“有大师做主,月丹并不担心。”天痴便不再说什么。场外众人无不相顾骇然,暗忖:“她居然能同天痴大和尚说上话,没被打成一滩脓血!莫非天痴并不是梅玉璁的靠山,而是天霄城的?”想到这般周折的戏文居然不收钱,个个都激动坏了。

简短的寒暄已毕,几名从人簇拥着一乘轮椅而来,椅中人正是历劫余生的“金罗汉”陆明矶。汉子的形容虽略显瘦削,但双目炯炯,说得上容光焕发,若非右袖空荡荡的,腿上覆了条薄薄锦被,看不清下肢有无伤残,换上锦衣袍服后俨然就是个富家员外郎。

他的妻子贺延玉过往不怎么在武林场合露面,今日也难得地随侍一旁。贺延玉貌美如花,身量几与寻常男子一般高,娇腴丰满,肌肤如雪,一出现立即吸引了众人的目光。

行于轮椅另一侧的,是一名戴着面纱,双手拄着细手杖,身高与贺延玉相若的黑衣女子,露出面纱的眉眼亦是极美,丝毫不逊贺延玉,肌肤虽也十分白皙,却失之于白惨,此外几能断定也是名美人,在场却无人识得。

坊间传闻,近日内锺阜阙府办了场小小的喜宴,给寄居的陆明矶纳了个妾,新妇据说就是救他夫妻俩脱险的恩人,还是名女大夫。陆明矶手脚都废了,还能纳新妾,咸以为必是丑如无盐的老母鸡,有得嫁就行,岂料与贺延玉竟是百合幽兰,各擅胜场,只能说这金罗汉的艳福好得令人牙根酸痒,必有过人之长,过人之粗,远胜好手好脚的普通人,想来只有满心妒恨。

轮椅滑到天痴跟前,陆明矶在二女的搀扶下欲起身行礼,天痴摆了摆手让人看座,安排徒弟一家子紧挨着自己的另一侧,眉花眼笑的,颇畅老怀;只有在瞥见个格外高瘦、略显佝偻的骷髅脸时面色一沉,颇有些硬生生捺下了起脚踹他的意味。有人言之凿凿,说陆明矶重伤成残后师徒俩就此破脸,不相闻问,看来纯属无稽。

七砦的人马在巳时一刻前,便已陆续抵达就座,排在右首第一的是鸣珂帝里,由“帝里十六字”在内的管中蠡与何曰泰二人随侍家主。众所周知莫宪卿就是个摆设,“管相”却是帝里四大家族现今的话事人,由他亲自出面,所图非小。

鸣珂镇也是此番七砦中陈兵最多的,还推来两具棺材,打着“报仇雪恨”的白旗,气势悲怆雄壮,少时若真争起盟来,只怕是势在必得。

帝里之后,是行云堡的须于鹤长老,和烽烟楼之主顾非恩的外祖父、江湖上人称“金算子”的寇慎微,两人并肩而坐。须于鹤人面甚广,不住有人上前与之行礼攀谈,以示“我也认识今天的正主儿”,须长老一一应付,与一旁高冠重袍、始终闭目养神的孤僻老者形成强烈对比。

至于烽烟楼的另一派魁首宇文相日迄今未现,寇慎微是得须于鹤与林罗山林大爷再三保证,说宇文并未遁回烟海望对少主不利,才勉为其难留下。只是说到第三日上,须于鹤自己也没把握了,无言以对,寇慎微就算想赶回烟海望,如今也无济于事,两人一早上便这么僵着,虽然同座,却连一句话也未说。

须于鹤身边还有个高大英挺的年轻人,衣着打扮十分得体,纯论样貌,颇有武门英杰之风,坐的还是“高堡行云”的主位。场上见多识广的私下与人说:那便是大名鼎鼎的高家四郎,今日约莫没犯傻病,老须才肯让他出来晒太阳。

事实上,高唐夜最讨厌的两件事之一就是晒太阳,其二是生人多。须于鹤承诺给他买几件四郎讨了许久的工具和珍贵材料,外带请得莫婷全程作陪,才勉强把高头大马的青年塞进座位里,至今仍未掩耳抱头尖叫着逃开。

莫婷本不欲当众露脸,实在放心不下高唐夜,勉为其难应承下来。除了母亲必定混进人群里看热闹,此一节无论如何都躲不掉,女郎在山上提心吊胆的也不是办法,不如就近待着好应变。她落座不久,便在对面瞥见了熟人,胡媚世冲她点点头微微一笑,权当打了招呼,彼此在众目睽睽之下,自不会有任何接触。

梅玉璁将落鹜庄排在左首第一位,笼络之意十分露骨。许多人是到今日才知代表落鹜庄的男装丽人名叫怜贞,既是怜姓,应属怜氏本家,至于是什么身份乃至辈分,哪个也说不上来。

不过由两对三胞胎组成的“六花剑”,确实迷晕了不少登徒子的眼,暗忖落鹜庄不鸣则已,一鸣惊人,炫示财力和实力的手段不仅别开生面,还养眼,费钱费神更费工夫,堪称望族作派,不同流俗。

舒意浓与家臣们滞于游云岩未归,美其名曰作客,其实就是被天痴看管起来,避免在大会召开前生事。酒叶山庄被视为天霄城代表,敬陪末座,便如前述。

但在“明霞落鹜”与“玄圃天霄”间的位子,始终空无一人。在场皆知是“龙野冲衢”之位,但别王孙据传已逝,其子梅少崑如今又下落不明,龙野寨今日怕是不会有人来了,想来也是令人唏嘘。

梅玉璁身为大会的主办人,自是在中央的棚子里,坐于最中间的主位上,就连天痴也只能坐在梅掌门的右侧,双燕连城近百年以来,从未如此扬眉吐气过。梅玉璁如穿花蝴蝶般不住送往迎来,上前找他攀谈的人,可比找须于鹤的面子要大得多了,也难怪梅大掌门忙得不亦乐乎,很晚才回到棚子里。

也可能是他不想太早坐到天痴旁边。

果然巳正一刻刚过,梅玉璁便命人敲响大锣,宣布大会开始,又从主办人的大位起身,纵身跃上高台,身法飘逸轻灵,煞是好看,顿时引得围在“冂”字缺口处的千余名武林人大声喝起采来。

“梅掌门要得!”“好俊身法!”“不愧是东燕峰之主,果真身轻如燕!”

“莺莺燕燕,莺莺燕燕!”

“你瞎喊个什么劲儿啊!”混在人群里乱喊一通的小个子登时挨了骂,一溜烟又不知钻哪儿去了,徒余周遭一片嘘声,倒像专给台上喝的倒彩。


第百十九折
苦叶深涉
豺缨野涂

小小插曲算不上什么骚动,台上大袖飘飘、丰神俊朗的梅玉璁不受影响,打了四方揖,朗声道:“多谢各位武林朋友赏光,正值渔阳多事,江湖纷扰,方有今日的聚首。

“岂料诸英云集景从,又闻晴天霹雳。我西燕峰梅友乾梅大当家来此途中,遭邪魔外道毒手,魔头染指我渔阳的血腥图谋,已至白日行凶、招摇过市的境地。复见龙野冲衢别庄主之位虚悬,念及往日旧谊,令人潸然泪下,难以自已。”

众人听到连“锉铁成尘”梅友乾都出了事,顿时炸了锅,场内外一片交头接耳议论纷纷,嗡嗡轰响如万蝉炽夏。棚内的六砦之人亦都变色,环顾左右,似乎想在旁人的脸上瞧出点判断真假的依凭,才发现很可能无人知悉,彼此俱都是初闻。

“不怕,梅掌门给大伙儿做主!”也不知是谁起的头,人群中接连有人攘臂大喊,口号此起彼落,隐有蜂涌之势。“梅掌门学问大,降魔除妖当仁不让!”“领导渔阳武林,还得看梅掌门!”

“没门没门,通通没门!”

“到底是谁在乱喊啊!”起哄的几拨人气急败坏,无奈现场人多嘴杂,实找不出捣乱之人。但武林大会是这样,围观者岂能不好事?总有几个唱反调的,未必是真闹场,既找不出人来,也只得作罢。

梅玉璁早在围观者中安插了暗桩,就为营造这个势。且不说真金白银埋的桩,便在持帖来的百余名江湖人里,也有超过三成与之往来,能卖人情面子,六成以上是梅玉璁有把握不会与自己为敌的,其余皆是见风使舵的趋利之徒,好利用得很。

请柬虽是纸骷髅自作主张送出,多是按梅玉璁预拟的宾客名单;少部分有增减的,全改成了与六砦结下梁子或利益冲突,能耐还不能太小的,以毒辣而言远胜梅玉璁,真不能冤枉纸骷髅没想帮他。

群众组成若此,用不着一成的人在里头搧风点火,便足以形成一股不得不然的虚假势头。落鹜庄、鸣珂帝里乃至天霄城的实力再强,也没法教“众人”闭嘴,正所谓看不见的敌人最难对付,落入此一窠臼,这帮横惯了的渔阳贵族也只能吞下哑巴亏,以免又多添一顶“武林公敌”的帽子。

管中蠡、何曰泰等皆非庸手,一眼便看穿如此浅薄的把戏,然而一旦在数千人中啸聚而起,隐成舆势,梅玉璁的话语也会跟着有力起来,这厮分明没有这样的声望,不妨碍他在此时此刻有片言决断之能,足以扭转乾坤。

两人对望一眼,何曰泰与他默契绝佳,清了清嗓子,正欲起身接话,梅玉璁已先投来视线,摆手引导众人。

“帝里诸贤这‘报仇雪恨’四字白旗,我心有戚戚焉。冯、岳两位长老义薄云天,实不该有此下场。我等今日,正为一审渔阳十三件灭门血案的凶手,以及背后指使的阴谋家,还逝者与遗属——”冲天痴处一揖,又引众人瞧向陆明矶夫妇,昂然道:

“……一个公道!万幸天网昭昭,行凶的恶徒已然擒获,在下忝为渔阳同道信任,为诸君提来凶嫌,好生讯问,以告慰十三家数百条冤魂!”袍袖一舞,众人或转头或回头,枯等片刻,“冂”字入口的层层人潮后一阵骚动,应势两分,由四名锭光寺的僧人持棍开道,引数人鱼贯行入,全场鸦雀无声,数千只或激愤、或不屑的眼睛如影随形,就差没生吞活剥了来人,竟是舒意浓等天霄城一行五人。

原来梅玉璁安排舒意浓与家臣从人在寺中等待,让知客僧人传递消息,待闻锣响再出,却教四名金刚堂的武僧候在殿外,导引天霄城诸人进场。

三面棚龙后均设有帐幕,无法径行走入或穿越,舒意浓等相当于绕了一大圈,才由围观的人群中排阘入场,恰遇着梅玉璁口称“凶手”、“阴谋家”云云,仿佛自承其罪,面对满场冷眼的蹙眉疑惑,瞧着就像心虚似的,效果更胜慷慨激昂地指摘其罪状。

这个先入为主的印象,正是梅玉璁费尽心思设计,欲陷天霄城于难以自证、也毋须自证的境地——虽说姚雨霏也没甚清白可言便是。

舒意浓在渔阳的声名不佳,无论是“妾颜”所受的背讥和意淫,抑或少城主越俎代庖、侵扰四邻的攻伐之举,背后都招致不少议论。她颇为自知,见众人眉目不善,倒也不如何在意,昂然入场,无所畏惧。

但女郎头抬得高高的、旁若无人的样子,更令其非凡的美貌显得无比挑衅。谁都不肯承认自己对她那一身给男装裹出的惹火曲线、超过半身比例的修长玉腿,以及精致超凡的五官抱持着极其下流的念头,肯定是因为她坏,因为她看人不起,才激起我等之义愤,想给这净勾男人的小婊子点颜色瞧瞧——约莫就是这类猥琐的心思。

阙月丹夫妇一见少主,便即起身相迎,梅玉璁却作势请舒意浓登台。舒意浓只瞥阙韦伉俪一眼,对梅玉璁颔首以示会意,便走上台去,未有一丝停顿,遑论迟疑犹豫,仿佛这是事先彩排过的,一切都在少城主的掌握之中。

“梅掌门。”她切掌抵拳,玉笋般的纤纤五指十分修长,飒爽冷媚兼而有之,不仅身量与梅玉璁差堪仿佛,气度风范亦足以分庭抗礼,不落半点下风。

“少城主。”梅玉璁往主棚下空着的左首宾位一比,怡然道:“请。”舒意浓朝天痴等抱拳行晚辈之礼,再转身打了个漂亮的四方揖,朗声道:“请!”不急不徐地环示四周,无所遗漏,礼数周全不说,还十分好看。

流沔所及,人人都自觉与她对上了眼,其中不少回过神才惊觉自家抱拳回礼,狼狈不过一霎,瞧周围同礼的着实不少,反倒安心下来,对这名美貌女郎的恶感也跟着大为消减,仿佛天霄城也不是没有识己之人了,说不定是真给冤枉的。七砦第一家格,人是不要体面的么?岂能作奸犯科!

人的心思十分微妙。被女郎的美貌狠狠虐出了几分自惭的一干江湖人,今日以前大多未曾见过舒意浓,只闻其名,知道是个出身高贵、好作男装的美人,爹妈名声都不咋的,庭训不严,作死想来也是自然。

见她落落大方,举止飒爽,毫无小儿女情状,骄傲的姿态顿时成了与家格相府的贵胄气质,本应如此。不然人还同你推盏言笑,勾肩搭背说荤段子么?那也太不成话了。

梅玉璁江湖混老,本不奢望靠一记印象操作便打垮女郎,但舒意浓举手投足间就改变了现场的气氛,只能说棋逢敌手,不容小觑,目送着女郎走下高台,入棚坐定,跟在她后头的还有墨柳等三大家将,与小姑姑舒子衿。

经法流庵那一晚,舒子衿再见梅玉璁的神情至为冷淡,未拿正眼瞧他,行经身畔时明明还隔着墨柳,却硬往反向挪了挪,嫌恶不言可喻。

梅玉璁微笑不语,暗自发誓拿下天霄城时,定要狠狠奸淫她姑侄俩泄忿;至于舒子衿这蠢到不识珠玉的村姑眼力,自非良配,玩玩可以,休想立于自己的权座侧畔,长侍闺阁绣榻,厮守终生,教她悔之晚矣!

肉上砧板了,便是调和鼎鼐,洗手做羹汤的时候。

梅玉璁鼓起三寸不烂之舌,一一说明渔阳十三件灭门血案,唯恐众人不知。他言词便给,巧舌如簧,这种长篇大论最容易引人不耐,便只挑惨烈处浓墨重彩,大肆渲染;其间虽未提通宝钱庄事,却有意无意将众人的目光导引到陆明矶处,又不让天痴有发作的机会,拿捏之精,强胜梅大掌门的剑法铸术,堪称神技。

陆明矶在渔阳声望甚隆,那是因为他的急公好义,救人于危难,而非靠个好师父。单说声誉这一块,没准儿天痴老儿还是拖累人的那个,谁沾谁的光不好说。

场边千余人之中,便未直接受过陆大侠恩惠、得他仲裁过什么棘手争端的,三亲六眷师门故旧里也定有人承过陆明矶的情。

虽说他当过和尚还有两个漂亮老婆这事挺招人恨,那也是酒过三巡后的消遣言语;见个龙精虎猛的汉子给伤成这样,武途算是废了,十有七八是看不过眼的。人皆不忍议论贺延玉的遭遇,但那样千娇百媚的美人沦入贼手,岂能保得住贞操?由是激起了义愤,颇生敌忾。

梅玉璁话锋一转,说起浮鼎山庄之事,极言遭七玄妖人合攻、没保住爱徒,最后重伤得脱的惊险过程,末尾轻飘飘地说:

“当晚,我亦于庄中见得少城主,却不及问那帮邪道妖人,与少城主有什么关系。事涉浮鼎山庄举庄上下数十口人、帝里冯岳二位长老,以及往山庄助拳的祁老爷子、司马兄、彭先生等诸义士之命,今儿趁着大伙都在,请少城主明示一二。”

右首棚龙之末,原本坐在椅子上的一大群人闻言鼓噪,神色激动,正是“点钢蛇矛”祁星、阜山大侠司马平、“青衫逍遥客”彭歆等人的弟子门客,无不是披麻束白,口呼“舒意浓偿命来”,群情汹涌。

坐得近的高唐夜陡被吓了一大跳,蜷腿缩入太师椅中,掩耳抱头,攒着手里的小人儿,眦目张嘴,发出长而响亮的“啊————”叫声,久久不绝,既无半点情绪波动,偏又用尽全身气力,喊得眼中血丝密布,似欲爆出,脸红筋青到仿佛要中风也似。

因为这实在是太怪了,司马府、祁家堡等诸人最后都安静下来,扭头侧目,不知该作何反应。间或有人低啐一口,咒骂道:“妈的,哪来的疯子?晦气!”须于鹤装作没听见,与莫婷尽力安抚少主,终于让他闭上嘴巴。

只有部分老经验的江湖名宿,又或眼力毒辣如管中蠡、何曰泰等,才诧异于青年这口气之长,丹田发声之宏亮,非同小可,暗忖:“高家四郎是真傻还是装傻?如此内家造诣,在渔阳年轻一辈中怕是罕有比肩者,若真是傻子,又是师从何人,如何练得?”须长老武学上的斤两大伙儿是知道的,高家四郎这内功当他师父怕也使得,益发显得云山雾罩,说不出的诡异。

石世修似笑非笑,斜颈仰近诸葛藏锋,饶富兴致:“赌五文,那小子练的是天星掌。单论精纯,樊轻圣当年啸破镇武湖十八甲寇时,尚不及他。”诸葛藏锋沉吟片刻,摇头:“不赌。”石世修岂肯罢休?笑着追问:“是损德行不赌,还是怕输不赌?”诸葛藏锋便不再搭理他。

梅玉璁这个问法,可说是去尽脉络,把所有事都混在一起,至为恶毒。

帝里两位长老是死于放鹰寨,怎么都和舒意浓扯不上关系,她被问责的一直都是“驰援浮鼎山庄导致分兵两处”的间接责任。

女郎若要指出袭击浮鼎山庄的是假七玄,将被导引到谁派的假七玄、她又是如何知晓,不免要扯出姚雨霏,也会被迫面对她与真七玄盟主耿照的关系,若当众承认有私情,天霄城的形象和立场备受质疑,也是意料中事。

此问舒意浓早与墨、阙沙盘演练过许多次,端坐不动,从容道:“那帮妖人,正是奉玄教死海血骷髅麾下,冒名顶替的匪徒,在我渔阳干下十三起大案,幸得七玄耿盟主仗义出手,略阻魔氛。

“当晚若非他救了梅掌门,致令梅掌门有机会诈死潜逃,未若祁堡主、司马大侠等义士留下抗贼,壮烈牺牲,今日在台上主持的,兴许是他人也说不定。”她的内功本就不弱,便未起身,这番说帖挟真气远远送出,于满场的风低人喁间亦能听清,兼且声若银铃,分外悦耳;不见其人而想见其人,吸引注意力的效果反而出奇好。

众人仔细一想,确实梅玉璁不曾提过如何逃出山庄,只说战况惨烈,没准儿真是脚底抹油先跑了,留这娇滴滴的少城主与祁老爷子等耆宿与妖人拼杀,无怪乎讲不出像样的细节来,瞧向他的千百道目光顿生疑虑,甚至有零星的嘘声。人群中又有人喊:“走先走先,多活一天!”众暗桩满场子找人,哪里有闹事之人的踪影?反惹得一片轻蔑讪笑。

——一旦被嘲笑,势头就算是完了。

梅玉璁汗流浃背。他知她必会反击,没料到忒也刁钻,锁定他诈死一事,诬其临阵脱逃。

须知混迹江湖首重道义情理,次鄙无胆鼠辈,口口声声替死者讨公道,结果撇下众人逃跑的就是你,要脸不要?连徒弟亲外甥都不顾了,这还算是人么?

梅玉璁自非逃跑,他是虫海木骷髅,诈死是为隐身幕后操盘,岂是临阵脱逃的鼠辈!偏又不能明说。天霄城自居正道,诬起人来比邪魔外道还齐活,脸不红气不喘的,差点把梅玉璁给活活噎死。

白衣秀士的脸一阵青一阵红,所有的反驳全卡在“我是木骷髅”处,但犹豫太久就输了,不及细盘,急急抢白:“舒意浓,休要东拉西扯,转移话头!庄内众人皆死,助拳义士亦死,帝里折了二位长老暨英杰无数,独你天霄城未损分毫!若非勾结贼人,岂得如此?”

舒意浓轻抚扶手,敛眸淡道:

“我手下弟兄折损六名,伤者逾半,回程途中及返城后伤重不治者五人,逝者共计十一名。抚恤清单在此,有谁想到玄圃山地界内详查的,本城无任欢迎。梅掌门是走得早了,要不亦能见着本城的牺牲。”身畔阙入松从怀中取出一份三折厚茧纸,起身高捧,示以众人,自是无人敢上前求观。

这下梅玉璁更坐实了临阵脱逃的罪名,再难自清,只能瞠目结舌,久久无语。

从阜阳撤回天霄城的路上,棺内所贮,乃是一名与他十分肖似的替身。此人自他下得东燕峰,便以密信召来听用;梅少崑对外说是与师父失散,实则在相约的接头处被擒,送往弹剑居监禁,拷问熔炼星陨异铁之法。此事于下山后不久便发生,在逃亡途中多数时候的“梅少崑”,其实都是赵阿根。

梅玉璁循秘道逃出浮鼎山庄的机关屋,为登上号称“人间不可越”的玄圃山,杀了替身伪造伤痕,至山脚下再偷梁换柱,取代尸体躲入棺木中,得以潜入山城,确实不知是役天霄城有无伤亡,逝者几何。

他既没瞧见问题,根本不知有此问题,如何说得出正确答案?

“……专攻那厮扮作木骷髅时的事问,”于禅院静室彻夜推演时,墨柳先生对少主如是说,素来沉毅的面上掠过一丝狠狡之色,双眸神光炯炯。“最有机会逮住他的马脚,套出话来。”

“譬如?”这道理舒意浓懂,只不知从何下手。

“譬如他是怎么上的玄圃山。”这确实是问题。

阙入松抱臂沉吟着,五指轮敲臂袖,如撚琵琶。

“既非循密道上山,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——”

“……咱们带他上去的。”与墨柳几乎是异口同声。一旁乐爷拍桌恼火道:

“排挤同僚啊!不说人话了这都。给爷解释!现在、立刻、马上!”

被软禁在游云岩的三天丝毫没有浪费。

舒意浓告诉三人梅玉璁就是木骷髅后,墨柳和阙入松几乎还原了此獠来去天霄城的时间轴,破解借棺材与尸体移花接木的手法,结合耿照释出的机关屋讯息,倒推梅玉璁在浮鼎山庄一役扮演的角色,才找到这个攻击点。

舒意浓终于明白自己和母亲犯下最大的错误,就是明明拥有最忠心、最出色的家臣,却因各自的糊涂,竟选择对他们隐瞒真相,被奉玄圣教乘虚而入,以致行差踏错,越陷越深,终至今日累人害己的狼狈处境。

趁着梅玉璁自以为掌握全局,当众迎头痛击,正是女郎报答她的家臣的最好办法,也是最深的反省与觉悟。不准再辜负他们了,舒意浓。她对自己说,优雅地起身走上高台,长腿交错,腰肢款摆,一步步逼近目瞪口呆的梅玉璁,宛若雌狼,缓缓说道:

“梅掌门当日既不在场,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,还是请上人解了行凶的两名贼首,当着渔阳众英雄之面,问个清楚明白,看看哪个才是狼子野心的奉玄圣教的暗桩,迄今仍心心念念谋我故乡,匿于暗处偷鸡摸狗,行如沟鼠,干此人面豺心的勾当!”

“……好!”众人大声叫好。说这么多,哪有审问罪人解气!大伙儿就爱看这种场面,光斗口不打架有啥看头?

梅玉璁以为她会极力避免将姚雨霏推到台前,没想到舒意浓竟主动提出,摸不准她打什么主意,但眼前形势已被女郎一力扭转,叫好声甚至盖过他买的暗桩,真要提姚雨霏上来,天霄城这厢必有暗招;敌欲我取,反倒是他应该尽力拖延,直到弄清他们打的主意,场上的优劣位置一下就被对调了过来。

“人面豺心么?”正没区处,忽听一把粗豪嘎嗓由远而近,如神龙摆尾,长笑声迤逦扫至:“哪来的小娘皮这般唤老子?老子这不就来了么?”

铁蹄动地之声穿破滚滚黄尘,一队百余人的披甲铁骑直奔劫远坪而来,声势惊人。

众人本能想到镇东将军慕容柔,但一来铠甲不似闻名天下的谷城铁骑,日头下锐芒烁眼,不住在黄尘间折射,镗亮到宛如一柄巨大的枪头划破大地标至,无论人或马的覆甲面积,都满到极不寻常,像极了金貔朝名震天下的劲旅铁浮屠。

分明是重骑兵,速度却是飞快,眨眼即至广场前,凶猛来势胜似风雷!居于人群最末一排的,多数本能擎出兵器来,“铿铿铿”的清脆出鞘声此起彼落,余下的却有不少瘫坐在地,约莫吓得两腿发软,然而却无一人逃跑。

——威胁来得太快,本就来不及跑的。

拔刀非悍勇,与腿软本质上并无分别,都是思绪未及时,身体顺着本能动作的结果。来得及动脑子的人,早就撒腿跑了,还待在原地做甚?

即将撞上人墙——或说兵器墙——前,骑队倏然两分,以极刁钻的角度挨着人墙转开,铲起大蓬的泼人掀尘如叠浪!

两条重甲长龙转向冲往木棚外侧,在中央短棚后交错,又绕回前头。分列的队伍间,露出一双格外高大的人与马来:

那巨马的毛色深浓如涸血,在日光下泛着邪异的紫红,无论紫或红的光华都较常见的紫骝或赤骝更深,皮下透筋,宛若爬藤,骨肉均粗壮得不似真物,吐息间摇鬃呲牙,血色殷红的口腔不似食草似食肉,说不出的狰狞。

鞍上的巨汉生了张鞋拔般的凸颔麻脸,蓄着粗硬的浓燕髭,眼似铜铃,雄躯奇伟;纯以身长论,兴许只比王士魁略高些,不到能俯视骷髅汉的程度,但膀阔几乎是他的两倍有余,整个人跨马立于刀剑戟出的人墙之前,倒显得他才是城墙般,众人都瞧呆了,一时忘了收起兵刃。

巨汉与胯下的巨马皆未披甲,锦袍在双肩绣着活灵活现的蛟蟒团鳞纹,抱肚革带,蹀躞腰刀,衬与双足的粉底黑靿革靴,活脱脱便是卸下金甲、驰骋畋猎的节帅模样,领着一支百人铁浮屠似乎也不奇怪。

下颌突出的铲子脸巨汉驻马不动,见着眼前兵器罗列如墙的奇特景象,呲牙笑道:“老子就是来瞧热闹的,别紧张,别紧张!刀剑都收了罢,我对兵器有些小癖症,这个……不是什么好见人的。大伙儿让着我点儿,啊?”声若洪钟,果然便是一路驰来之际,那把无视蹄响风飙传入场内的长笑声。

但以现场高手之多,居然听不出巨汉是天生怪力,才得如此声洪呢,抑或内功深湛能将声音远远送出,两者似乎都解释得通,又各有不尽之处,总之就是非常诡异。

巨汉谈笑间,明晃晃的两列铁浮屠又从他身后掀尘踏地,挟着滚滚黄沙奔回,不待号令指挥,散开扼住现场各处进出要地,狞锐的曳地长枪并着兜鍪明铠,几乎晃瞎众人之眼,气氛无比肃杀。

对着“冂”字缺口处虽未陈兵,却有两排数十名挺枪的铁浮屠分列左右,就差居间没铺一条特别宽阔的红毯,“既未全拦、胜似全拦”的阵仗威吓感极强,走在当中,两侧的重骑兵同时发动冲锋,真个是所向披靡,能将中间的所有活物都绞成肉泥,无有遗剩。

渔阳多望族,既承袭了北地的尚武风气,又有成骧公的历史遗绪,历来对朝廷的干涉格外敏感。东镇虽时时监控此地,严密如防川,众人日常总拿慕容柔想找借口抄了渔阳七砦说笑,但即使强势如镇东将军,都不曾把军队开进渔阳来,恐弄巧成拙,真的激起民变。

不说石世修、天痴之流的前朝遗老,哪怕不是根正苗红如七砦这样的世族贵胄出身,渔阳武人普遍对军队无一丝好感,影响所及,此间的衙门多用武林中人,行事也是十足江湖作派,就是避免挑动这根敏感神经,教人生出“央土朝廷终于要来肃清我们了”的错觉。

锦袍巨汉的行径,恰恰就是最危险、最不恰当的那一种。

察觉这厮决计不是东镇——不得不承认,慕容柔那厮还是有分寸的——麾下,收起兵刃的人反倒寥寥,连瘫坐在地的也都起身拔刀,与身边还是今日初见的本地或外地武人同列,意思再明白不过:

阁下若不摆明车马,渔阳三郡岂是任人随意进出的地方!

巨汉哈哈大笑。

“伤脑筋啊,听不懂人话哩!”却没有一丝无奈,反透着欣喜似的,完全不像要求被漠视了的恼羞成怒气急败坏,甚至是跃跃欲试。

一人越棚而出,长剑“唰!”遥遥一指,大声道:“无论阁下是何人,劫远坪大会不容擅入!渔阳岂是任人来去之地?阁下请回罢!”正是司马平的儿子司马安仁,引得左右轰然叫好,青年难掩得意,幸好勉强维持住正气凛然的神情。

他臂上戴着孝,今日是应梅玉璁的邀请,专程来向舒意浓讨个公道的。

但这位梅掌门几次相约,说要登门提供天霄城害死他父亲和祁星祁老爷子等人的证据,司马安仁因此邀了祁家堡少堡主、“青衫逍遥客”彭歆的家人弟子等,在家中等候,梅玉璁却屡屡失约,一次也没来,让他在几位世交面前颇下不了台。

适才听了舒意浓的说词,又见女郎貌似天仙,开始拿不准该信哪边,心中十分烦躁。以其江湖地位和武功,失了父亲这根支柱,家中还不知要沦落到什么地步,连那梅玉璁都敢屡次爽约了,未来之难可想而知。

巨汉明显是外地人,渔阳武林中决计没有这么一号人物,更重要的是现场上千人的敌忾之心,青年还是能清楚感觉的,借此机会一吐积郁,这才从棚子里拔剑跃出,大胆指摘;若能引得少城主的注意,那可就太好了——

“……孝之!”青年骤听旁人惊叫,从翩联浮想中回神。

司马安仁的意识就断在这里。

他与巨汉之间,还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墙,几乎就是围观这场劫远坪大会的所有人。巨汉得清掉多少人才能碰着他,这个念头司马安仁连一瞬间都没兴起过,根本不可能——

青年确实吸引了舒意浓的注意,以一种扁平碎裂、不成人形的诡异模样。女郎花容失色,甚至忘记了该反身跃下台去,回到墨柳先生身边,才能保障安全。

巨汉驭马“踏”过了人墙,连四叉戟出的残兵都没能稍稍阻止他,清脆的骨裂声和令人牙酸的血肉鼓爆腻响,混着乍现倏隐的惨嚎,在如潮往两侧瘫倒的人潮中留下一道黏腻蜿蜒的红白刷痕,仿佛天际伸下巨灵笔,随意于大地上涂抹也似,俏皮得令人颤笑股栗。

他和巨马并不是不会受伤。踏过人群的一人一马身上挂着零碎血痕,巨汉甚至从大腿上拔出一截剑尖来,同拔牙签感觉浑无二致,像是完全没有痛觉;从那小截剑片的断口来看,很有可能是被伤处的肌肉夹断的。

“唷。”巨马行经高台一侧,在双眼上上下下视奸了舒意浓几匝、尽情欣赏她苍白的恐惧和恶心之后,月颔燕髭的麻脸巨汉并指点眉,冲台上之人打个懒惫的招呼。众人以为他竟还要对舒意浓轻薄,不料梅玉璁却双掌交叠,齐额长揖,恭恭敬敬行礼:“郎将远来,玉璁未及相迎,尚祈恕罪。”

“无妨。啧啧啧,这小娘皮真漂亮……哎唷,这个也漂亮。”却是对棚里的舒子衿说。墨柳本欲跃上前去保护少主,但不知为何,他在巨汉身上感觉不到丝毫杀气,他纵马踏扁几人都未存杀人之心,墨柳却直觉自己一动便将触动这厮的战斗本能,那恐怕不是再死几个人便能轻易收拾的局面。

况且,“郎将”二字一出,众人登时明白此獠的身份。能视渔阳百年门阀如无物,不理监视三郡的东镇眼线,纵兵直薄雷阴县,旁若无人……五道间怕只有这人能做得,天王老子也阻不了他。

怀化郎将是不大不小的官,从五品的武散官,并无实职。但普天之下,在众人齐聚劫远坪的这个当儿,世间只有一位怀化郎将。自从武崇峻拜领此衔后,再也没有武人愿意受此散官衔,盖因与此人并列,乃是世间武弁的奇耻大辱,人皆羞与为伍。

可“涂野豺缨”武崇峻不在乎。

就连那些个文士腐儒意图讽刺、羞辱他的“涂野豺缨”四字考语,巨汉也老实不客气地拿来当作浑号,四处示人,唯恐天下不知,活活气死那帮士人良心,武崇峻却乐得要命。

他早说过了,偏偏就是没有人信。他一向是个十分真诚的人,有话直说,童叟无欺,就像他好心提醒这帮渔阳武人,自己有一见明晃晃的刀剑利器,就想用鲜血涂满的恶癖,苦口婆心,总是无人听进耳里。世间的愚人还是太多了,武崇峻心中叹息,跃下马来,大步走到主位一屁股坐下,笑呵呵地与左右点头示意,瞧着十分友善。

天痴冷笑以对,不知是因为毫不同情这帮不自量力的渔阳杂碎,连对手的实力都瞧不出还敢寻衅,死有余辜,抑或评估着宰掉巨汉之前,此间还得赔上多少人,只恐智晖秃驴唠叨,索性先瞧他弄什么玄虚,再做打算未迟。

余人却是如临大敌,难以稳坐,将全副注意力都集中到巨汉身上,仿佛相较于武崇峻,场外利枪明铠的百人队铁浮屠算不上什么威胁似的。

而他,正是梅玉璁一路拖延至今,终于等到的关键援手。

劫远坪大会的形势,再度逆转!


(第十六卷完)